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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次卷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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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賽竹在湘潭当代课老师
秀婷回到长椿巷,庭院的树叶已经黄了迎风摆动着,竹叶仍旧发出飒飒的声响。花坛上七零八落,一片枯黄,只有菊花长短不齐不管不顾继续生长,还孕育着花骨朵。她进了屋,有些灰尘,好象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她顺次到各屋查看一番。赛竹屋里的书散落一地,只有长基的屋还算干净。她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喜欢长基,可没把他带走心里还觉得欠他什么似的。最后她打开了自己的房间。整个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箱子倒扣,柜子大开,地上散落好些东西,抽屉被拉开没关。她听到院里有动静,赶忙到中厅朝外看,原来花匠从大门进来,她迎了出去,“哎呀,太太,你怎么回来了?走了这么久,连个音信都没有,我还担心呢。”“魏师傅,你还好吧。”“还好,还好。”“鬼子来过吗?”“来过,来过。到这院时,我从墙上翻到隔壁院去了。他们搜了搜,见院没人,又没搜到值钱的东西走了。”“长基没在?”“长基随邮局撤了。最近回来一趟又走了。这么个大院空空荡荡有时还真有些怕,不过隔壁家的也留下老顾头看房子,我们相互照应着要好些。”“日本人还会来吗?”“说不准。我估计长沙自古以来是块风水宝地,日本人早就垂涎三尺。”“这房子没被烧掉,我们还有个落脚地。”“太太,秋深了,院里我也不收拾了,让它荒着,这样不显眼,日本人也不会看重。”秀婷点点头。“老爷真有福,走得早,没赶上打战。要活着看家成了这样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子呢。”秀婷想想,花匠说得对,不由得叹口气,“他是不急了,留下我们够受罪的。”“太太,其实小日本也没什么可怕的。他要不拿枪,未必是我们的对手。”“人家有飞机,大炮,说轰你就轰你,说炸你就炸你,拿枪挑了你,你还说没什么可怕的。”秀婷觉得奇怪,一向勤快,沉默的花匠反而饶起舌来。“你怎么胆子大起来了。”“是的,太太,我就是没刀没枪。要是有刀有枪,我敢和他们拼上一,两个。”秀婷笑了笑,见花匠手里拿着菜,“你哪里买的菜?”“不是买的。现在哪里还有卖菜的,人都逃了。我和隔壁的老顾头到别人家的菜园子里拔的,够吃就行。”“还有米么?”“有些,我藏起来了,这就去做饭。”花匠去了厨房,秀婷进屋看了看,只把中厅收拾一下,其它地方懒得去管,先要打听老家怎么样了。她跟魏师傅说了一下去上街。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国军匆匆地走来走去的。她找到柏嫂居住的地方,听到一个老头说,柏嫂早已带着儿媳,孙子回老家了,再没回来过。既然柏嫂能回娘家,浏阳那边肯定比这里安全。她又转回到长椿巷。晚饭了,桌上摆了一碟辣椒豆豉,一碟青菜。秀婷拿起筷子,端起碗,眼泪不由得簌簌往下掉,花匠不知她怎么了,“太太,这年头能吃上饭算不错的了,好些家连火都升不起来,街上要饭的也不少。”“我不是嫌饭菜不好,我想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长庚,正娴去了哪里?长基去了哪里?只有菊英那里,人还多一些,想想有些伤心。这都让小日本给闹的,有家不敢回,弄得这个家只有我一个。”秀婷抹了抹眼泪。花匠说:“太太,别伤心。有我在,饿不着你。”秀婷说:“你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我还来拖累你。”“太太,别这么说。老爷对我很信任,我也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我已经把这里当做我的家。你们要不嫌弃,这家由我来看管。”秀婷感激地点点头。“太太,吃完你先歇息,或许长基还会回来。”让花匠估计对了,傍晚长基果真回来,带回半袋米和一小块腊肉,哼着歌进了院。秀婷从屋里出来迎着,“长基,你怎么回来啦?”“哦,婷姨”,长基没料到秀婷会回来,稍稍愣了一下,“赛兰和长治呢?”“他们两人说,暂时没学上就住你大姐那里。”“恩,幸好,他们没回来。婷姨,你还是走吧,这里很危险的,连军队都说这里是拉锯战,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战斗。据说日本人又调了好些军队到汨罗江,我们这伙人也马上要撤走,邮局说发这点东西算薪水,先把家里安顿一下。”说着把粮食交给花匠,“你把它藏好。”秀婷问:“藏哪里呢?”“你别管,他有的是办法。这几家守家的老头彼此互相照应。”秀婷一听自己还得走,往哪里去呢?她问:“我回趟老家看看我的父母?”“可婷姨,北边去不得的,往南往西还安全些,至于浏阳那边能不能走我是不晓得的。不管到哪里,你得赶紧走,家由我来管。”“天转凉了,赛兰和长治的衣服没带去,刚才我翻了翻,有的衣服应该带去。”“哎,婷姨,你瞎操心,在大姐那里,他们冻不着,饿不着的。”长基一直认为只有大姐才真正关心他们,管理他们。秀婷一听也有道理。花匠让长基在家吃顿晚饭,长基说还有事情,说完走了。第二天一早,秀婷给了花匠些零钱,带着自己的衣物和手头上所有的钱到河边乘船回老家去,不再盲目地匆匆逃难。
战事似乎平静些,秀婷又从浏阳回到长沙。父母虽已年迈,乡下没有受到日本人的进犯让秀婷放心不少。嫁出去的女儿不能总住在娘家,等她打听到有些人回长沙了,她也跟着回来。城里的地摊有不少人在购物,只是商品不如往昔多,在这战乱的年代,长沙人并不计较仍然过起日子。赛兰和长治从衡阳回来,学校也恢复上课,由于赛兰长得出众,又听话,还被学校评为校花。长治不时去大嫂那里,让大嫂给纠正英语的发音。正娴认为长治苯是苯些,却肯用功。
赛竹却被李一萌用车给搬到湘潭。他们租了一小栋白色二层楼,旁边挨着的另一栋是邬二嫂家。赛竹觉得自己一个人仍旧照顾不过来两个孩子,由邬二嫂帮忙请了个佣人青峰嫂给带着。由于撤离和逃难,小学校的老师不够用,县上的绅士请邬二嫂和赛竹出来担当教师。邬二嫂推辞掉,赛竹不愿在家带孩子,想出来做事,在县政府和绅士们邀请后表示可以去。小学校离家不远,中午可以回家吃饭,两边都可以顾及到,使赛竹很是满意。她做了代课老师,既教国文,又教算数。所谓算数不过是珠算的加减法和乘除法,这些对赛竹来说很简单。教学虽说不难,赛竹还是认真地备课,批改作业。休息时间她去劝邬嫂出来教学,收入不多可比在家里看孩子强。邬嫂有顾虑,她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管不住还要去管学堂的学生,怕是镇不住的。赛竹和邬嫂两人都有文化,相互处事有节制,有礼貌,使赛竹感到比邬大嫂带着那些家眷们好相处。让赛竹搬到湘潭是邬团长的主意,他最近才听说赛竹爱看书,和那些爱逛街,搓麻将的女眷们不太合拍。而邬二嫂娇弱,文静,不像大老婆那样泼辣、热情又蛮不讲理,他让赛竹到湘潭来同邬二嫂做伴。李一萌不甚乐意,湘潭离郴洲更远,可面对邬团长的要求他只能同意。好在邬二嫂旁边的小楼住着的人已经撤走,楼已空着,他拿了很少的租金租到了房子。
湘潭离长沙近了,赛兰放了假,她不会做家务,也不愿做家务,向长庚要了钱坐车到赛竹家来。琪琪正在学走路,迈着蹒跚的脚步找大人。青峰嫂嘱咐着赛兰,让她往后退,面朝着琪琪伸出的两只手来迎接琪琪让她看见大人再接着。赛兰则往后退,只见琪琪张着两只小手朝前追,又没跑两步被自己的脚给绊倒哭起来。赛兰把她扶起来,从兜里掏出块糖来哄她。琪琪见到糖挂着眼泪的脸笑了。赛兰把糖纸衣撕了喂琪琪。琪琪一手吃着糖,一手被赛兰牵着手走路。以后赛兰把琪琪放在房间中心让琪琪走,自己不敢退得太远,琪琪没走几步扑向赛兰。在赛兰耐心帮助下,真没几天,琪琪走路稳当多了。赛兰在姐姐家住有一个多月。为让赛兰回家准备开学,赛竹带着鹿鹿和琪琪回到长椿巷,她带些钱给秀婷,让她手上稍宽松些,多少给两个小的一些零花钱,尤其赛兰是个女孩,支出的项目要多些。想到当年自己不被父亲照顾到的难处,她更为关心这个妹妹,省得急用时要看婷姨的脸色,这也是赛竹省吃俭用攒下的。琪琪走路稳稳当当,相貌长得甜,也听话。大家喜欢她,大舅妈送来个洋娃娃,琪琪拿着娃娃自己能玩上半天。鹿鹿先在院子里玩,到处走到处看,等了解得差不多,就在屋里玩,看见琪琪的洋娃娃想知道娃娃为什么站着就睁开眼睛,躺下把眼睛闭上,当大人没在意的情况下,他抢过洋娃娃把头给弄扁了,要把眼睛给抠出来,把洋娃娃给毁了。琪琪看见哭了。毁的还不只这个,鹿鹿想知道长治舅舅屋里的小闹钟前面的指针没人管自己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自己响起来。他拿了个小板凳蹬上把小闹钟取下来抠了前面抠后面,拿砖头砸,把闹钟给弄坏了。当舅舅问他为什么搞破坏,他振振有词说:“我要看看谁在管它转来转去的。”“看到没有?”“没看到。”搞得舅舅对他没脾气。赛竹只好到商店买了个闹钟给长治用,这次长治把闹钟放在高处让鹿鹿够不着。谢干妈听正娴说赛竹回来买了些糖果点心也到长椿巷来看看,见琪琪乖巧,放下东西来抱她。赛竹嘱咐琪琪叫外婆,琪琪看看秀婷,看看谢干妈还是叫了外婆,然后不吵不闹说:“下地,找妈妈。”莹儿只得放下她,见琪琪朝赛竹那里走,靠着赛竹吃着点心。秀婷见莹儿来了,想求她帮忙把琪琪留下,因为赛竹见鹿鹿在这里净惹事,提出来要早些回去,秀婷说想要把琪琪留下,赛竹没说话。“莹姐,你看我这里空落落的,我想把琪琪留下来,你帮我说说。”赛竹仍没说话。莹儿说:“菊英晓得你喜欢孩子,把他们带来和你亲热几天。琪琪乖倒是乖,可是孩子离开妈心里会没着落的。你看我才抱她,她就要找妈”,秀婷没生过孩子对母女感情理解不了,“我带她这几天还真舍不得她走了。”“才几天,你就舍不得,菊英带着她一年多了,她就舍得了?”真巧,李一萌路过长沙过来看看,鹿鹿见到直叫爸爸,琪琪也跟着叫,过来拉李一萌的裤子,李一萌把琪琪抱起问:“想爸爸没有?”“想。”“哪里想?”琪琪拍了拍胸口,引得大家都笑了。琪琪在李一萌的怀里转来转去,莹儿说:“你看吧,孩子在这个时候最快乐。最好别让孩子离开父母。”秀婷不好再坚持,连莹儿也不同意,别说再想去说服菊英。李一萌说:“婷姨,你有时间到湘潭去住几天。我家现在的条件比衡阳好多了。你们去有房间住。干妈,你要有时间,我也请你去,韵梅妹和长欣弟也长大了,让他们锻炼着自己管自己。我十二,三岁还不是出去学徒,自己管自己”,赛竹捅了他一下说:“婷姨还好,干妈未必有时间。干妈,听长庚说小老祖去乡下了?”“去了,搬到山里去了。经过这场大火,小老祖已经衰老,没事情做,好象也迈不动脚步,子邦和枚洁强着带走的,说是山里安全些,据说是枚洁远房亲戚的房子。克勤没走,说是日本人来了,他去守老爷的坟,死在老爷的坟旁就行了。听说克俭派了个孩子给他做伴,时常送东西过去。我认识的不少人已经逃往重庆,昆明去了。”赛竹说:“实在不行,我们也得逃难。”莹儿说:“逃到哪里去?我的家就在这里。我一个老太婆倒不怕,只要把韵梅和长欣藏好就行。”李一萌说:“来得及就跑,来不及就听天由命。”赛竹瞪了他一眼。莹儿说:“都是小日本闹的,要不然家破人亡,要不然就妻离子散。”李一萌说:“好了,不说这些。赛竹你跟我走吧。”赛竹也愿意乘着机会跟着卡车回湘潭,她抱起了琪琪,让鹿鹿和外婆,谢外婆道别,人们把他们送到院门口,赛兰一直给送到卡车旁。
冬日里,学校放了寒假,赛竹又生了个娃娃。她本不想要,可县城里没有打胎手术,她又不敢相信江湖医生给她胡乱吃下打胎药,搞得母子两伤,只好生下来。在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要做的就是动员邬二嫂帮她代课。邬二嫂竟然被她说动了,经学校同意代了两个月的课。李一萌劝她留在家里也没劝住,赛竹请了个奶妈带小三,等学校开学继续教课。虽说湘潭比不上衡阳,报纸来的晚还是可以天天看到。从湖北逃来的难民说,日本军队已经占领了松滋和公安县,马上从这条路推进到湖南。隔不久又一拨难民说溧县,华容,南县也被占领。赛竹对湖北的县城不很熟,公安县挨着湖南她是知道的。报纸上也说,日军大举进攻,洞庭湖北部的主要县城已沦陷,眼看着西边的重镇——常德也处在危险中,假如常德失守,那么从岳阳至长沙,从常德至长沙有两条通道,日军推进的速度会很快的,看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难民多起来,是常德周围的口音,他们说国军好几个师长为国捐躯了。中国的军队英勇作战,守土不让,日本鬼子攻取常德除了使用大炮外,还用了飞机,□□,甚至毒气。赛竹看着小三犯起愁来,她不喜欢小三,因为这个女孩长了个窄窄的脑门,一双小眼睛,皮肤又黑,而且来的又不是时候,她曾忧心忡忡对李一萌说过。李一萌说:“怕什么!我整天在运枪弹,炮弹到前线,还不是活着。日本人来,能跑就跑,你拖了三个孩子,万一被他们捉住了。。。”李一萌瞄了她一眼,“我还会要你。”“你讲什么话!要被日本鬼子糟蹋了,我还能活?纵是你要我,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么!”平常赛竹说话从不高声,这时山字眉向上挑起,眼睛瞪起闪着寒光,整个脸绷起,声音带着凄厉。李一萌见她动了真气忙陪笑着说:“我讲的是万一,万一嘛。”“万一,哼!我不能让这万一的事情发生。”“别生气。你看,我好长时间不回家,回来你就不高兴。”李一萌的胡子楂支棱着,头发长长的,眼窝下陷,脸色也不润泽。她也明白李一萌很忙,一直没能好好歇息过。她继续紧绷着脸说:“我去买菜,你休息。”说着下了楼,李一萌在她背后喊:“买条鱼来,我来做。”琪琪在楼上,李一萌说:“琪琪,给爸找双布鞋来。”琪琪听得懂爸爸的话,从门背后翻着找出一双鞋拿到李一萌跟前说:“爸爸,鞋。”“恩。”李一萌把布鞋换好,让琪琪把皮鞋放好,琪琪拿了鞋捏着鼻子说:“真臭,真臭。”逗得李一萌哈哈大笑。“琪琪,跟爸爸上街去。”李一萌领着琪琪下了楼,鹿鹿从门口蹦进来见爸爸牵着琪琪问:“爸爸,你们做什么去?”“我们上街。”“爸爸,我跟你去。”“好吧,你牵着琪琪,我找个篮子。”“爸爸,不带琪琪。”“为什么?”“琪琪光知道哭,找妈妈告状。”他把嘴一撇很不屑得管琪琪的样子。见鹿鹿的霸道劲儿李一萌乐了。他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理了个发,刮了胡子。等他回来饭做好了,他把清蒸鱼放上作料,把烧好的花椒油淋上,吃了顿可口的饭菜返回军营去了。
赛竹同李一萌商量几次都没结果,他只考虑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