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卷七 忤合(四十八) ...
-
(四十八)
勖勤宫,信王寝殿里轩窗紧闭,五月里格外的闷热逼人。
冯绍仁从进门起呼吸就变得粗重困难,却还是强忍着让天香把他推到了信王床边。
信王趴在床榻上,头在深深埋在枕头里,隐约听到有人声靠近,窝在被子里不耐烦的大喊了一声,“都给本王滚出去!本王谁也不见!”
冯绍仁咳了几声,呼吸愈发急促,有些困难的发出声音,“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咳咳,是拶子、‘琵琶’、梃棍、烙铁还是‘一封书’?
天香忙命人开了门窗通气,再去冰窖取些冰块来降温,有些担忧的看向冯绍仁,若是让他此刻在这里病情加重,林汐一定恨死自己了。
信王被这话戳中不愿回忆的痛楚,怒火中也不顾身上的刑伤,抓起身下的枕头便往冯绍仁的方向扔去,同时大吼道,“你没资格跟本王说这些,滚!”
那枕头飞到半路,就被天香抢先接住,刚想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信王几句他的无礼,就听到了冯绍仁淡如清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咳咳,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尝过。”
信王终于用手肘支起半个身子,侧过他满是泪痕和颓唐的脸来,目带惊愕的看着冯绍仁。
冯绍仁的呼吸仍不是很顺畅,说话依旧透着沙哑的艰难,“就算诏狱里暗无天日,咳咳,可你不是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了么?”
信王怔愣的看着他因隐忍痛苦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的上半身,有些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
“那就站起来。”尽管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关节都已紧绷得发白,冯绍仁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平静得好似所有的病痛都与他无关。
信王下意识的看向他不能行走的双腿,据说他的双腿是被国师的人沿着关节一寸寸敲断的,所以从那时起,他便没能再站起来。
一个永远站不起来的人都能对痛苦和折磨泰然处之,自己身为天皇贵胄,更应该要站起来,不站起来,怎么从对手那里赢回一个东方家男儿该有的骄傲和尊严。
费力撑着满是刑伤的身子,信王缓缓坐起来,双脚试探性的落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停顿了一瞬后,松了扶着床沿的那只手,站直身子对冯绍仁拱手为礼,“先生一言点醒由敛,好男儿顶天立地,今后定不教先生和天香皇姐失望。”
冯绍仁微微笑笑,终于阖了眼睛,昏沉睡去。
天香看着信王眼中逐渐扩大的光芒,忽而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就此激起由敛的斗志,或许于皇兄和绍民而言,并非好事。
有用的,或许我今天不该请缺德弟弟来劝由敛,但如果是你,会由着亲人整日消沉下去而不管不顾么?
今年西北入夏以后格外多雨,陕西多地报灾频繁,缺钱少粮的户部连连告急,奏折都堆到内阁,压在案头,为此绍民忧心忡忡,已是几日未展眉头。
辽东的军费定是不能削减的,豫南战场和流寇作战的补给开支也必须保证,陕北王裕河驻军的粮饷更无法抽调,如今她手底下的大业朝廷,已是根本不具有应对灾荒的实力。
无奈之下,只能先从工部挪用为天朔帝修筑陵寝的二十万两银子,先行发到西北赈灾,以防民乱再起,百姓流离。
刚刚签发下赈灾的公文,绍民靠在椅子上长舒了口气,便有听差进门来报,大理寺卿秦杨求见。
绍民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随口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秦杨入内,恭敬对绍民见礼,绍民轻轻挥了挥手,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虽是首辅,但并不直接掌刑名,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秦杨找的该是刑部,而不是内阁。
秦杨微微点了点头,神情显得凝重,“城西一座宅第发生命案,七条人命,死状惨烈。”
“死者身份查出来了么?”绍民不禁蹙了眉,沉声问道。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只是其中一人,爷您也认得的。”秦杨说的略略有些迟疑。
“谁?”绍民神色一凛,气势逼人。
“同尘。”秦杨不敢再迟疑,脱口而出的同时也有些许悲伤流露。
“你确定?”怎么会是同尘?怎么应该是同尘?同尘一心学医,对这一切恩怨风云都不曾参与,怎么会把一条命莫名其妙的就这样丢掉?
秦杨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强压下心头哀伤,绍民黯然道,“会同刑部去查吧,尽快查清楚是谁做的,若是查出什么隐情,可以直接来见我。和光那里,一定要多照看着。尽快差人把这件事通知公主,杏儿和孩子由她出面照顾最合适,另外……”绍民顿了一顿,长舒了一口气,“通知严焘,我要见他。”
敌人已经欺上头来,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做了。
严焘已经等了自己够久,也该见见他了。
送风阁,绍民缓缓摇着折扇,听着耳边淙淙琴声,不禁微微摇了摇头,心不静,再娴熟的指法,也弹不出美妙的琴音。
格真一曲弹完,便不再弹,只默默和绍民对坐着,目光中带了几分尤怨。
绍民清浅一笑,合了手中折扇,“在下是姑娘的朋友,不是敌人。”
格真闻言有几分不自在,忙敛了情绪,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仍不知该同这人说些什么,垂首想去再拨动琴弦,却又被这人唤住了。
“姑娘既然无心,就不要再弹了。”绍民微微一叹,“况且在下来这里,也并非为了听琴的。”
格真不语,抬头疑惑的看着她,却在她那张永远平静淡然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答案。
“在下来,是有要事同姑娘相商。”绍民微微勾起嘴角,眸中笑意真诚而悦目。
“要事?”格真看着她的目光,似是喃喃自语。
“嗯,关乎许多人生死的要事。”绍民声音很轻,心中却很沉重。
夏日的微风透过送风阁半开的轩窗吹入,送走的,是谁的愁绪?
天香这两日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陪着杏儿,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
老人家和重闰重余两个孩子都被接入了驸马府生活,大一点的重闰已经明了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却还是像一个小男子汉一样不哭不闹,听话懂事,安慰母亲照顾弟弟的小模样让人格外心疼。
小一点的重余只有三岁,不谙世事的年纪,只想着父亲前几日答应他的泥人,哭闹了几回,最后还是林汐捏出了个栩栩如生的泥偶给他,于是重余就整日黏着林汐,不知忧愁。
和光毕竟是男儿,不愿把悲伤显露在脸上,但毕竟至亲的逝去对他的打击太大,人整个瘦了一圈,再没见往日里精明强干的模样。为此裁荷没少着急,可除了为他弄些温补的药膳外,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冯绍仁自上次见过信王回来,昏睡的越发严重,天香本想将同尘的死讯瞒着他的,只是林汐说瞒不住,还是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冯绍仁原本暗沉的眸子寒光陡现,强打起精神就要亲自去查案,还好被刚刚进府的老人家拦住了:不先养好精神,怎么去为和光报仇。
而且出了这样的事,瑶儿不会什么也不做的。
她白发人送了太多的黑发人,却依然相信,做恶事的人,总会有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