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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七 忤合(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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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绍民左手轻抚额角,右手本想去端桌上的新茶,无奈臂上伤口无意间被扯痛,只得放下左手轻抚伤处,轻轻一声叹息。
她不过是授意绍仁借他和信王亲厚之机暗中掌握神机营的兵权,这小子却用了诱反王振宏这样彻底的手段,干脆利落的还真像是他以往的作风。
不是不明白绍仁想要借此历练信王的用意,只是绍仁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信王不是他东方成逍,挫折的确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内敛而坚强,但也可能让一个人失去对身边所有人的信任。
绍仁自幼在苦难中长大,但信王不是,八年前的菊妃之死和宫变之乱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阴影,所以他这些年对谁都不敢过分亲近,过得皆是小心翼翼,如今亲信如王振宏都会背着他做出如此的大事,叫他如何不去怀疑身边的一切。
况且信王不是不聪明,相反他非常聪明,对于王振宏突然举兵起事背后的故事,他能猜到多少,谁也不知道。
冯绍仁啊冯绍仁,果然是经年不曾下棋,落子竟如此失了分寸。
事已至此,只能顺着绍仁的棋路走下去,卖给魏阉一个面子,才能徐徐图之,保信王周全。
叹息之下微微收神,看到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有半数以上都是急件,绍民只得苦笑连连,兀那魏阉,该不会是想用这些公文把她拖在这文渊阁中吧?
傍晚天香回到驸马府里,才从一早候在那里的张绍民口中惊闻了今日京中的变故。
天香几乎是下意识的多看了冯绍仁几眼,他还是靠在轮椅中睡着,梦中还带着间或的咳声。
林汐的眉心倒是微动了动,随即恢复如常,静静同母亲一起推着冯绍仁回听风阁休息。
而天香则顾不得夜色将临,匆匆赶在宫门关闭前进了宫,直奔皇极殿去了。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绍民也在。
见天香进来,天朔帝挥手潜退了侍候的內侍和宫女,诺大的殿中只余下他们三人,即便烛光辉映亮如白昼,也填不满这一室的寂寥与空旷。
下意识的躲避着同绍民的目光接触,天香拿捏着自己此刻应该持有的情绪,却是入戏太久,有些找不出自己原本对这些事应有的表现了。
心下一阵悲叹,只能无声的看着面前的皇帝老兄,此刻的他并没在摆弄他的那些宝贝木头,而是坐在父皇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眉心深锁,不展愁容。
可他毕竟不是父皇,自从他登上这个位置起,兄妹之间已经疏远了太多,再不复当初的亲厚相依。
深深吸了一口气,天香走过去正要开口说话,便率先听到了天朔帝满是疲惫的声音,“你是为了由敛来的吧?”
天香静静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哥哥如此模样,她心中不禁心疼起来,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就算这几年再过疏远,总是血浓于水,“我是担心他,但更关心皇帝老兄你,只有你才是我的亲哥哥。”
天朔帝眉心微舒,总算是微微笑了,“朕没事,你倒是该好好关心一下驸马妹夫,他今日为了朕,可是受了伤的。”
“什么?伤在哪里?怎么没人告诉我?”天香几乎是下意识的看着绍民一连串就问出了这几个问题,随即又仿佛想起什么一般别过头去,佯怒道,“我恨不得想休了这个魏阉的走狗,谁会想关心她!”
天朔帝被她刚刚一瞬间面部精彩的表情变化逗的终于哈哈大笑,对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绍民微微扬了扬手臂,“妹夫听见没有,我这个妹妹表面上跟你置气,心里可是比谁都见不得你不好呢。”
绍民随即起身对天朔帝和天香先后一揖,抬眸看着天香羞红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微臣蒙公主不弃,喜不自胜,区区小伤,不足为道。”
天香有些不自在的抽了抽嘴角,绷着脸强撑道,“别以为受点小伤我就会原谅你,你投靠魏阉亏的是大节!这次你们又想怎么对付信王?”
话音未落,原本都在笑着的天朔帝和绍民却是同时都止了笑容,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氛围再度变得凝重,让天香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绍民面上拂过一阵失落,恰到好处的落在了天朔帝眼中,眸底深处微微波动,若有似无的怒意自然流出,“由敛如此沉不住气,实在是让朕太失望了。”
天香微哑,面带疑惑的看向天朔帝,等待着他的解释,却是绍民再度向她躬身拱了拱手,“王振宏素来对信王殿下忠诚,今朝突然谋逆,即便非信王殿下本意,也不能说殿下全无此心。”
这便是说小皇子对木鸟皇帝有不臣之心了!好大一顶帽子,天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绍民如此解释,究竟是想把由敛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还是天朔帝淡淡接着对她道,“皇妹不必着急,毕竟这场叛变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朕虽对他失望,可也不至于忘了亲情,只打算让他在诏狱呆上几天,清醒一下便罢了。”
“陛下仁德,海内皆服。”绍民颔首称颂了天朔帝两句,随即道,“只是信王殿下虽无甚大过,但毕竟驭下不严,这神机营的兵马,是断不能再掌了,微臣……”
“既如此,妹夫接掌就是了。”天朔帝不等她说完,抢先发话做了决定。
绍民却轻轻摇了摇头,“微臣虽知兵部事,但以微臣同义父之间的亲厚,恐怕并不合适再提督神机营兵马,故微臣此言,是想向陛下斗胆举荐一人出掌神机营兵马,以这人的身份威望,于内既可保信王殿下平安,于外更可平天下众议。”
“谁?”天朔帝微一挑眉,接着问道。
“公主殿下。”绍民昂首立直了腰板,从容淡定,气度自生。
天香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安排,不由瞪大了双眼直盯着绍民,“这怎么行,你说什么胡话!”
绍民并不为她这样的表现所动,依旧儒雅淡然的站在那里,不改微笑的轻轻冲她点了点头,却并不多解释什么。
天朔帝静静看了绍民一瞬,点头道,“如此的确周全,神机营交给香妹,朕也放心,即刻拟旨吧。”
“微臣遵旨。”绍民稽首领命,踱至一旁的桌案边坐了,执笔静静书写起来。
剩下天香心思百转,终于转到了出路,便也平静下来,对天朔帝认真道,“既然皇兄需要我,我一定会帮你,只是我忍不住还想再劝你一句,魏阉不是善类,你这样一味的宠信他,只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天朔帝恍若未闻,只视线一直停留在低头安静拟旨的绍民身上,沉吟了一瞬,突然笑出声来,“满朝文武,唯有魏卿对朕最是忠诚,最能让朕开心,朕不信他还要信谁?”笑容点点变深,末了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有些事,朕不是看不见。香妹,你和驸马都是朕真正信任的人,我不想我的亲人也和那些书呆子一样的目光短浅,容不下魏卿。”
说道最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把“朕”换作了“我”,让天香本能的感到了些许同他之间的温暖和亲近,说话也终于变得自然,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和小皇帝能够听见,“哥,我不是不信你,更不是不信绍民,只是咱们一家,总该留条后路。”
天朔帝被天香简单一言弄得微讶,敛了笑容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至亲的妹妹,却发现不知何时,他这个妹妹说话的样子竟越来越像冯绍民了。
沉稳,淡然,却也对藏着对一切的无尽了然。
怔忪中绍民已将写好的诏书递到他面前,天朔帝回过神来,一手接了,看也不看便亲自落了印,站起来绕过桌案递给天香。
天香正要跪接,却被小皇帝伸手扶住了,“一家人不必拘礼了,今日时辰也晚了,就留在宫里陪陪驸马吧。”他会心笑了笑,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天香耳边轻道,“放心,我会下旨关心驸马的身体,不让他睡书房的。”
“皇兄……”天香本是想笑,双眼却被雾气氤氲,还是绍民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给了她一个稳定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