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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卷七 忤合(四十四) ...

  •   (四十四)
      对于一个重视承诺的人,爽约就等同于变故。
      天香四人山中听禅的同时,绍民正站在神武门的城楼上,指挥着一场措手不及的平叛。
      的确是措手不及,在举国都把目光投向豫南流寇造反的时候,京中神机营五千官兵毫无预兆的突然起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兵临皇城神武门下,亮甲银盔,几千火铳蓄势待发。
      提督武官王振宏在神武门前勒马驻足,对城上守军隔空喊话,如今大业洪涝不断、流寇作祟、宦官乱政,皆因君王不贤而起,为今有识之士,当如他一般,提剑入宫,先斩魏阉,再斩冯绍民,逼天朔帝退位,另立明君。
      绍民看着他在马上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却只剩下叹息。
      他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也不能说不动人,只是选错了对象。
      皇城守军多年前便已被阉党全面把控,正在路上赶来驰援的锦衣卫和内操军更尽是魏阉心腹,王振宏虽秉着所谓的正义天道,却忘记了他想要说服的这些人,本就非忠君之人。
      更何况,他口口声声说着另立新帝,连“忠君”这一立场也是站不住的。
      从率兵举起枪头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可以改变的,只是这场内斗的代价而已。
      然而这一场叛乱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至少天朔帝被从木工房中惊了出来,身披龙袍迎风立在城墙上,少有的显露出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严,让所见诸人莫不心中一振。
      绍民泰然自若的立在天朔帝身侧,仿佛眼前城墙下的,并不是几千持枪待发的兵马,而是平常落日晚霞的景致一般。
      尽管城下兵士火铳一发,随时可能结束了她的性命。
      魏广贤比天朔帝站的还靠前了半个身位,虽也一副波澜不兴,但垂在身侧紧攥了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心中多少存在的不安,让绍民在意的是他和天朔帝之间这样的站位:只要城下稍有异动,他便能在第一时间里挡在天朔帝身前。
      尽管他在世人眼中如何邪恶,如何猥琐,但他对天朔帝的忠心,的确是无人可比的。
      这大概也是,他愿意相信他和冯绍民之间能够合作的原因吧。

      任城下王振宏如何慷慨陈词,城上兵士俱不为所动,绍民一早便指挥守军关了外城门,五千叛军被分作两拨,大部分步兵候在城外,而王振宏为首的几个武官则率着千余精锐骑兵被困在瓮城之内,城上弓箭手内外几层居高临下,箭在弦上,只等天朔帝一声令下。
      绍民当然知道,王振宏率军被困瓮城,却只一味在这里逞口舌之威,迟迟不下令攻城的原因。
      而且绍民还知道,王振宏等的能一举轰开神武门的二十门大口重炮,是不会来的。
      初闻叛变消息的一刻,绍民便已将从南京带回的心腹锦衣卫尽数派出,由沈千源领队,务必在半路截下所有大口重炮,控制所有炮兵。
      所以此刻,王振宏等的越久,只能将士气拖得越低。
      说到底都是大业的将士,哪一方都不愿过多杀戮,若有一方能降,自是最好不过的。
      叛军不攻城,守军便也不放箭。
      僵持还在继续,守军沉稳待援,叛军却已渐起骚动,毕竟他们此番骤然起事,没费什么功夫就进到这神武门下,靠的无非是一个快字,拖延对他们而言,是致命的。
      王振宏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极力绷着不显出慌张来,却也终于无法再等下去,手中火铳一抬,直向绍民射来,他提督神机营多年,枪法极准,幸而绍民始终警觉,闪身堪堪避过一枪,却被紧接着而来的第二枪擦中了右臂,鲜血从大红色的官袍的袖子里暗暗渗出,将鲜红染浸作一片暗红。
      魏广贤急令城上守军放箭,内城门开,等候已久的内操军疾冲而出,与被困瓮城的叛军交战。
      魏广贤护着天朔帝要退回城楼内去,不料小皇帝不知何处而来的豪气,拔出随身侍卫长腰间宝剑,向着城墙的方向前驱了几步,指天朗声冲着瓮城内喊话,“神机营众将士听着,武官王振宏枉顾君臣法纪,犯上作乱,实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但诸君皆我大业热血男儿,朕之左右亲卫,何故受奸人唆使,一心叛朕!”
      他继位以来很少有如此大声说话的时候,此刻仗剑而立的一番喊话,竟显得格外中气十足,于一片嘈杂的混战中还是清晰的传到了城下将士的耳朵里。
      挥退了魏广贤举来的碍事盾牌,天朔帝继续喊道,“城下大业的将士们,朕知道你们是受奸人蒙蔽,此刻如能斩杀叛将,放下武器,朕保证对你们既往不咎,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天朔帝话音落下,就这样不躲不避的站在城墙边上,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龙袍破空而过,吓得魏广贤不断擦着额前冷汗。
      城下的叛军面对皇城内源源不断涌出的内操军,本就心中恐慌得紧,更因天朔帝一言而越发骚乱,不少神机营的叛军纷纷扔了手中枪械,更有些瞬间便倒戈相向,瓮城内一时间越发的混乱。
      王振宏勒马持枪,又放倒了两名内操军,对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军队大声呼喊、甚至咒骂,却都已成为徒劳。
      而后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颗聒噪的头颅,神机营中军武官马敬宗一枪射中了老上司的眉心,立刻便有数人围了上去,生怕落于人后,显不出对王振宏的愤恨以及对天朔帝的忠心。

      血淋淋的头颅呈到天朔帝面前时,绍民的手臂已经简单包扎完毕,刚刚回到城墙上。
      天朔帝少有如此意气风发的时候,绍民索性退居后方,把风头全数留给了他。
      而且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叛处处透着蹊跷,绍民不欲过多杀戮,索性借治伤之故,在后方静静理了理思绪。
      变乱结束的迅速,天朔帝的英雄气概也结束的迅速。
      实在发晕的不愿多看那头颅一眼,天朔帝站在魏广贤身后,忙挥手说着这里一切交给厂臣和驸马处理,带着一队宫人匆匆而去,找他的木鸟寻求安慰去了。
      绍民与魏广贤四目对视,各自苦笑,魏广贤冲绍民受伤的右臂扬了扬头,“驸马的伤势无碍吧?”
      “劳义父挂心了,不过是擦破了点皮。”绍民左手摸了摸伤口,摇了摇头,目送着军士将王振宏满是鲜血的头颅带走,“王振宏此番反的蹊跷,背后恐怕大有文章。”
      言外之意,也大有文章可做。
      魏广贤了然一笑,“驸马放心,咱家掘地三尺,也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真相。”
      “那便有劳义父了。”绍民不改微笑,对他拱了拱手,告辞自顾离去。

      绍民行到文渊阁门前时,正赶上沈铨从阁中出来,对绍民敛身一礼,擦肩而过。
      绍民微微点了点头以做回礼,也未多做停留往阁中而去,大小阁臣们俱是受惊不小,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交流着什么,见绍民进来,才齐齐噤声,目光齐刷刷的望向他们的首辅大人。
      绍民两道浓眉往中间微微一拧,下意识的将受伤的右臂背在身后,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诸位大人还当这是一场好戏么?”
      她为人一向谦和,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是以一众阁臣莫不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登时做鸟兽散,阁中只余下纸张翻动的悉索声。
      绍民面色又沉了一沉,才往自己办公的桌案后坐了,望着下首本应属于沈铨的空位,心中盘桓着接下来的步数。
      沈铨此刻,定是去见魏广贤了,毕竟魏广贤要拿神机营的反叛来作文章,光靠东厂实在单薄了些。
      王振宏虽是死了,神机营大半的战斗力还在,有兵无主,如今神机营的兵权已经成为了一块最大的肥肉,摆在了京中盘踞的几大势力面前。
      所以几个时辰之前,绍民甫一接到神机营反叛的消息,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派出沈千源带人控制因自身笨重必然无法与骑兵步兵一同行动的重口大炮;第二便是提醒魏广贤迅速派人将信王软禁起来。
      这既是控制,更是保护。
      毕竟神机营除了提督王振宏外,真正握有兵符的主子是信王,王振宏此番叛变中又口口声声喊着“拥立新君”,这“新君”是谁,自然一目了然。
      所以信王此刻的处境,已经很是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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