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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卷七 忤合(四十三) ...

  •   (四十三)
      夏日虽炎热,山风总是凉的。
      老和尚左手一串念珠,极有规律的轻轻捻着,右手中却不是敲木鱼用的木槌,而是一颗精致的黑石棋子,斟酌许久不知该往何处落下。
      窗外偶有几声鸟鸣树声,却丝毫不能打破老僧周遭凝固的时光,直到小和尚站在棋桌旁,双手合十恭谨轻声,“主持,下棋的客人到了。”
      老僧经年写满禅意的双眸难得泄出几丝惊喜,静静起身,淡淡吩咐小和尚,“随我去迎接吧。”
      小和尚默默应了,心头却不禁嘀咕,那施主的一盘残局竟能让主持牵挂多日,必不是凡人也。

      僧舍内只余一桌残局,几个蒲垫,轻快身影一闪而入,四顾几圈,不得不提气上梁,暗自庆幸身形娇小,不至压断了古寺这老旧房梁。
      掌心匕首已握出细密汗珠,杀与不杀仍在一念之间。
      木门吱嘎一声闷响,梁上人慌张中正要屏住气息,岂料目光回转中正对上进门人抬头直视她的眸子,手中匕首哐当掉落,不偏不倚正落在半盘残局中央,惊散了一桌黑白。
      同来的老僧灵相微微摇了摇头,唱了句“阿弥陀佛”,对方才一切仿佛未闻未见一般,自顾离去。
      僧舍内狭小天地,虽已极力忍耐,咳声依然敲得碎人心。
      梁上格真再无需为一念生死而犹疑,再无需为无望守候而伤悲,翻身落下时毫不犹豫的扑到进门人瘦弱的怀中,泪水也在那一瞬决堤。
      从辽东到妙州,又从妙州到京城,追了百里,像过了百年,如今终于靠在了梦寐以求的怀抱里,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把这一路上所有的委屈和伤心都化作泪水,蹭在这个人的心口上。
      江成逍勉力忍住喉间漫上的腥甜,无奈的任由格真靠在他的肩头放肆哭泣,右手微微抬起想要为格真拭去眼角的泪水,却又想到这一细微的动作可能带来的误会,伸出的手只能在半空僵了一瞬,最终无力垂下。
      哭够了,格真才小心站起来,三分扭捏七分胆怯的盯着江成逍的断腿,“我没弄疼你吧?”
      成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格真凝视着棋桌上的那柄匕首,声音略微沙哑却暗含着严厉,“你当真以为我对你不闻不问么?”
      格真知道他指的什么,也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但心里总还是泛着甜蜜的,原本破罐子破摔的极端烦躁顿时烟消云散,只嘻嘻笑着,看着江成逍,“我知道错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再做。”
      “来不及了。”成逍凝眉淡看格真,“你正在走的……咳咳……路,牵涉到大业和女真两方的治乱安危,早已不是我能左右了。”
      格真一呆,随即露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苦笑,“这样啊,其实这些在我知道是八哥把我‘骗’到飘花楼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清丽眸子微微一转,流出几许凄楚,“你们总当我是孩子,可有些事,我不是不明白。这件事上,成逍你不也是听之任之的么?”
      成逍神色本就黯淡,为她这一言,更舔些许凄然,无声默默咳着。
      的确是他们这些自以为的“大人”在逼着格真成长,可如今真的见到格真成长了,心中又总觉得遗憾,毕竟孩子的世界是那么的美好,却不再属于眼前的这个少女了。
      格真见他一直在咳,寻了房中仅有的一套茶具,倒出的却是一杯清水,端过来递给成逍,他却并不伸手去接。
      “回去吧,我从来不是你该等的人。”成逍平视着格真端着茶杯的手,突然道,“要想帮你八哥,首先要学会把政治和感情分开。”
      格真的手微微一颤,洒出几滴清水,滴入成逍浅蓝色的袍子,与她方才留下的泪渍混在一起,将浅蓝晕作深蓝。
      成逍侧头避开她再度含泪的目光,声音冷淡得几乎没有温度,“还有,下次想见我,不要用刺杀我哥哥这样愚蠢的手段……咳咳……瑞极知道这件事,也会不高兴的。”
      格真强忍着把即将流落的泪水禁锢在眼眶之内,踉跄退了两步,把茶杯放到身后棋盘之上,看着成逍满含悲戚的侧颜,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
      下一刻却是转身头也不回,破窗而出,没再有片刻犹疑。
      成逍,其实今天你愿意来见我,便足够了。
      见到你,我便觉得这段时间的一切哑忍都值得。
      只是有一点你猜错了,如果今天出现的不是你,我是真真正正的想要杀了冯绍民的,因为最初是他提醒我去揭开自己身后的重重骗局,是他打碎了我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愿想,是他让我的人生由主动追求爱情变得只能被动默默承受。
      我也不想长大,是冯绍民把我由一个简单快乐的孩子逼成了一个痛苦绝望的女人。
      而如今这样的一个女人,你一定是不会喜欢的。
      到底无缘,何必痴缠。

      江成逍对着洞开的轩窗吹了几抹山风,身后木门又一声悠悠闷响,林汐静静跨步进来,关了窗子,回首间蓦然瞧见丈夫胸前衣襟点点花渍,微微出神。
      成逍沉眸笑笑,对着林汐,“什么时候你也能靠在我怀里放肆的哭一回,咳咳,我的手,只应该为你擦拭泪水。”
      林汐木然摇了摇头,几步绕到他身后去,冷淡中带着特别的温度,“我哭了,你会愧疚。”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成逍连叹息也发不出来,他的妻子连一个哭泣时可以倚靠的肩膀都不能拥有,原来他这个丈夫作的竟是失败至斯。
      “你在我身边,我没必要流泪。”到底不忍成逍难过,林汐推了轮椅,在他身后轻轻补了这一句。
      曾经多少棱角分明的爱恨,都已在静静相守的岁月中化作了最简单的祈愿。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佛堂外,天香无聊的望着一地落花发呆,缺德弟弟一向对佛经道藏敬而远之,今日也不知怎么突然要来这潭柘寺礼佛参禅,还非得央着她和娘也同行,实在不知下的又是哪一步棋。
      不过看娘亲虔诚的样子,好像对佛法颇有涉猎,这会儿子还在佛堂听老和尚讲经,果然是人年纪大了,对经历诸事看得通透,便开始求诸神佛了?
      山风不时送来几缕花香,天香靠在石阶上坐下,仰头看着高大槐树上雪白的簇簇槐花,不知不觉竟有些醉了。
      花如人,人似花,我在花海中想你,有用的,此刻的你,又在想着什么呢?
      轮椅轻轻轧过一地斑斓,冯绍仁靠在轮椅中似正微睡,林汐对天香微笑颔首,以手抵唇示意她噤声。
      天香笑着对林汐挤挤眼睛,做了个鬼脸,转头正巧看见老和尚灵相与张敬萱一同从佛堂走了出来,便走过去双手合十对灵相礼貌行了一礼,算作无声告辞。
      正想牵着张敬萱的手安静离开,却见林汐自怀中摸出几张银票,递给灵相随行小僧,无声又站回冯绍仁身后。
      灵相并未多看林汐和那几张银票,只对冯绍仁笑的宽和宁静,“施主今日几语便消了场杀戮,莫大功德,定然会有福报。”
      冯绍仁微睁双眸,凉薄一笑,咳了几声,便又阖了眼睛,似又安静睡去。
      灵相轻捻白须,依旧宽和笑笑,带着小和尚往先前放有棋桌的僧舍行去,一路上口中念着佛语,似在自言自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停在原地的天香几人听得清楚。
      冯绍仁再度睁了眼睛,眸光明灭望向远方。
      夕阳还早,身已倦了,如何求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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