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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卷六 军争(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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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冯绍仁如此糟糕的身体状况,莫说是身在河南征战的生父,便是委身飘花楼的格真,都已经坐不住了。
只无奈驸马府被锦衣卫围的铁桶一般严实,她无论明暗,都见不到冯绍仁一面。
百般无计之下的她正暗自揪心,却没想到驸马爷冯绍民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来见她。
冯绍民看上去精神也不是很好,深眸之下同她一般藏不住的深深忧虑,恍惚中让格真险些信了,冯绍民是真的同她一样,为冯绍仁不肯见她而揪着一颗心。
只是转而又想起同冯绍民初见时,这个男人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让自己的世界在这段不长的时间内几乎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对他更没了什么好感,只冷淡而敷衍的吩咐自己的侍女剪雪给他上了茶,便静静的等待他开口说明来意。
格真想,毕竟在这种时候,忙碌如冯绍民应该是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的。
可偏偏冯绍民端茶品了半晌,却仍没有开口的意思,只眼神偶尔在格真身后的剪雪身上稍作停留,便又很快移开了。
格真本非爱静之人,加之心中藏着担忧,很快便抵受不住这样的沉默,却还是端出几分善解人意的样子来,盈盈笑着小声问绍民,“驸马爷可是有心事?”
绍民抿唇不语,只摇了摇头,复而又点了点头,才道,“有酒么?”
格真木然瞧着他这副模样,点头示意剪雪出去置办。
绍民正首冲她感激笑笑,“多谢,从前岚音姑娘在时,也常同在下举觞共饮。”
“原来驸马爷是思念故人了。”格真侧头凝望绍民,语气中隐隐带着质疑。
“算是吧。”绍民清浅一笑,笑容中却自然带出几分苦涩来,“岚音姑娘的琴声总能让人忘却所有烦芜,心生宁静。”
“驸马爷话中有话,可是在埋怨岚语的琴音不如前人?”
绍民闻言笑容不改,对格真略一抱拳,“姑娘误会了,绍民并无此意。曲中意境,因人而异,姑娘自有一番风骨,何苦执着于同已故之人相较呢?”
格真微微一噎,沉吟中恰巧剪雪端了酒盏回来,遂重新打起笑容,亲自执壶为绍民斟满一杯酒,话语中却带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并非我执着,只是既已身在风月,总要有个目标。”
绍民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蔼然笑笑,“看来姑娘心中有结,不妨寻寻禅语,或许比这杯中之物更能解姑娘心中之忧。”
“禅语?”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说完不待格真反应,自顾笑着放下酒盏,起身对她又一抱拳,“今日多谢姑娘的酒,绍民尚有俗事缠身,先行告辞了。”
格真怔忪中来不及相送,只望着冯绍民匆匆绝尘的背影,心头一阵波澜起伏。
为什么每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的心都好像被架到烈火上烤炙一般的煎熬?
她来到大业的京城,最初不过是想得到那个人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自己周围生出了这许许多多的阴谋和算计。
更可悲的是,就算再过失望,再过痛苦,为了她的国家,为了她的亲人,她也不得不为他们应付这些看不见看得见的算计,过着如今这般不知对错的迷惘生活。
成逍,你哥哥像是个能看透人心的人,这样的人,我哥哥会是他的对手么?
手执空杯枯坐了许久,格真嘴里发苦,惆怅问出声来,“ 他方才一直在看你,会不会瞧出了什么端倪?”
身后剪雪无声趋到近前,接了她手中的空杯放下,笑的理所当然,“我家掌柜的易容术习了多年,若没有这份信心,他也不会安排我到姑娘你身边来。”
“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往事,我总觉得他话中意有所指,仿佛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格真心中总不能十分放下,到底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焦躁来,“我八哥说过,成逍和他哥哥之间的感情极是深厚,会不会成逍早就把我的事告诉了他?”
剪雪似早料到她会有此疑虑,笑容中更添几分真诚,“姑娘大可放心,单凭今年春天的一些事儿,他们兄弟之间,便已经有了足以生出如此嫌隙的因由。爷之于姑娘,至多是猜测和试探而已。”
岂知她这一言,更添格真心中后怕,只是猜测,便已经如此接近真相,若是有一天他不再需要猜测,还有谁能与他匹敌?
“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家姊日夜守在驸马府里,二爷身子虽虚,却总还能清醒做些他想做的事,掌柜也允诺,时机合适的时候,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剪雪见格真精致五官上忧虑不减,不由又添言安慰了一声,“安心在这里住下吧,大业两京十三省的明暗消息,少有能逃过我们手心的,瑞极皇子要的,你会帮得上。”
“嗯。”格真低垂螓首轻轻应了一声,只是她现在担心的,却并不是这个。
剪雪话已说透,无意多做停留,有些事,总会逼着人迅速长大,当年岚音初入飘花楼时也不过十几岁年纪,来往经略的,却是眼前这个孩子远远不能及的。
前事今朝,竟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值得吗?
忍不住一声轻叹,却为身后一声轻问滞住了脚步,那声音微颤,似有些慌张,“驸马常听禅语么?”
剪雪微一沉吟,似在努力回想,“底下人回话说,爷前日里去过一趟潭柘寺,与主持灵相大师谈论佛法,并且对弈了半盘,可惜赶上流寇造反的消息送到京城,爷便被兵部来的人匆匆叫走了。”末了顿了一顿,才叙道,“爷临走时很是遗憾,还和那灵相和尚约了日子,说一定要把那半盘残局下完。”
“知道是什么时候么?”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要知道,也并不难。”剪雪点了点头,转身回看她急切的目光,恰到好处的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兴奋。
若换了别人,一定会下意识的以为方才所见是错觉,但剪雪很确信,她在格真眼中看到的,确实是兴奋。
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法释放的压抑和极度的恐慌后产生出来的病态的兴奋。
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嘲弄般的冷笑,剪雪没再追逐格真闪烁的目光,转身留给格真一方只有她自己的天地。
上天果然是吝啬的,再不肯造出一个岚音来。
命运总是不公的,但岚音是一个能把所有痛苦和磨难化成爱来欣然接受的人,所以她一生过得不怨,不怒,平静,淡然。
不过常人如格真,总是在不愿接受现实的境况下,选择去恨的。
来自至亲之人的利用,来自至爱之人的冷漠,来自一群陌生人的摆布,以及一个孩子身处于陌生环境中本能的恐惧,所有种种,要一个自幼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女孩子怎能不怕,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可是她无法恨哥哥,他是无奈的,是走投无路的;她无法恨成逍,这一切本就是她一厢情愿;她也无法恨剪雪这些本来陌生的人,同是陌生人,她们本就没有义务对她好;她更无法恨她自己,因为从一开始,她便不觉得她这样执着的追求一份单纯的爱情有什么不对。
但她心底确实有着深重的恨,而这深重的恨,总要有人来承担。
如今终于找到了该承担这份恨意的人,叫她如何能不生出即将亲手把自己从这恨意中解脱出来的兴奋。
人在困厄中挣扎,总需要些自以为能够结束苦痛的念想,所以对于格真,不该问她恨得对不对,因为从爱上成逍的一刻起,她便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