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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卷六 军争(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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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张大哥。
只一瞬间,张绍民便如坠冰窟般感到了透骨的寒冷,冷得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天香果然是他的软肋,一击必中。
虽然多年来心中所想无数次的告诉自己只能把天香当妹妹,虽然这些年他是真心期盼着天香和冯绍民能过的幸福,但他却始终也无法否认,他对天香仍是存着最初的那一份心思的。
若天香过的很好,他可以努力回避,不去打扰;但若天香过的不好,他无法什么都不做。
所以当他得知天香和冯绍民决裂的消息时,即便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却还是隐隐希望着那是真的——一旦冯绍民无法保证天香的幸福,他便会毫不犹豫的出现在天香身边,代替那个曾经的驸马,陪天香度过她接下来所有的悲喜年华。
现在想想,冯绍民和冯绍仁便是利用他对天香的这份情,一黑一白的设下了这个局。
淮阳王这些年的确在暗中招兵买马,若说不臣之心,不能说没有,可也不能说一定有,毕竟大业正值多事之秋,说是屯兵自保似乎也无可厚非。
确切的说,淮阳王是在观望。
相应的,这些年,他张绍民也在观望。
起初对小皇帝亲信宦官这件事,他不是不失望的,也不是没做过挣扎的,只是挣扎越多,失望越多而已。
他是一个十足的政客,最懂官场上的生存法则。自所以在小皇帝越来越亲信宦官的时候,他便始终奉行的是中庸之道,守拙藏锋,东林党、浙党阉党之间斗了七年,他始终稳居相位,虽然表面上没有入阁议政的权力,但仍在这些人手伸不到的地方独掌着他的相权。
已是许久不曾有人向他要过立场了,甚至包括他的岳父淮阳王,对他都只有七分拉拢,彼此间留了三分的余地。
然而从驸马公主回京起,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偶然。
冯绍民设了如此大的一个局,堵上了他所有可能的后路,是为了帮他找回曾经的那个为了一个未知的希望便可以同兄弟一起并肩作战的张绍民。
冯绍民啊,你果真没变,心善的像个女人。
可你这样对天香,何其不公啊!
还是在你眼中,天香到底比不上大业天下重要么?
“想办法替我安排吧,我要见冯兄。”张绍民卸了周身气势,寻了冯绍仁对面的椅子坐了,露出了今天登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张兄真的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你提醒我哥小心我么?”冯绍仁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掏出手帕掩嘴闷咳了几声,竟挑起了一抹略带挑衅的谑笑,“张大哥不妨再考虑考虑,咳咳,站在哪一边才是对嫂嫂最好的。”
张绍民本已恢复如常的面色再起微微波澜,垂眸沉思了半晌,才颇为用力的丢出了一句,“你最好说话算话。”
冯绍仁笑得越发诡烈,双眼微微眯起,喃喃道,“这天下,终于要乱了。”
他明明笑的如三月春风,却让人莫名的感到周身冰凉。
静静烧化了天香的密信,绍民随意的将手指搭在面前的一本书上,一高一低的敲打着。
似乎所有人都在误解她,误解她变了,或是误解她没变。
其实她从最初设局时便是如此安排,淮阳王必须得反,这局棋才能顺利走得下去。
只是她了解绍仁,知道他想要守护、想要作为的心情,所以才故意留了余地,让弟弟替她去推了张绍民那最后一把。
兵不血刃固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有些改变,必然要有所牺牲。
八年前的她总想用最小的损失来维持这个朝堂的稳定,可时间证明那只是一个理想。
如今社稷民生面前再不允许她的妇人之仁,毕竟她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够长治久安的承平天下。
无惧清议,无惧青史,无惧荆棘,她终于走上了老皇帝当初的路,为大业,为民族,为苍生,更为他是天香的父亲。
四月中,几乎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郧阳流寇余闯聚农民军三万余人,号称十万“义军”,举旗造反。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近五月,余闯的义军已连下郧阳、镇州、伏州三城,各地流民纷纷响应,一时颇有燎原之势。
京中不知从何处传出了大业将亡的说法,流言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在暗中滋长,闹得一时人心惶惶。
于是光是制止人言,捕风捉影这种事就耗费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极大精力,魏广贤虽不把这些琐事放在眼里,却也因此变得不如从前那般“耳聪目明”了。
而这时间,李兆廷刚刚到达淮阳。
起初,郧阳造反的消息送到文渊阁时,阁臣一片哗然,反应各异,唯独绍民淡然的依旧处理案头的公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等那报信的內侍将郧阳的消息说完,绍民依旧不慌不燥,等手头的那份公文批阅完毕,才淡淡撇出一句,“用的什么名义?”
那內侍显然不曾想到首辅冯相对于郧阳造反的关注点竟会落到这里,微微一愕后仔细回想了一瞬,才小心答道,“说是豫南黄河今春连月淫雨不断,冲毁农田无数,郧阳的闯贼眼见今年收成无望,索性就反了。”
“知道了。”绍民轻轻点了点头,抬头对那內侍客气笑笑,“劳公公进宫通报义父,我要见他。”
望着那內侍匆匆的背影,绍民嘴角的笑容渐渐僵硬定格,最后只能化作了苦笑消散于无形。
郧阳之变,对他人来说是突然,在她看来,则是已经够迟了。
淫雨不断,还真是个起兵的好借口,父亲啊,看来老天都在佑你。
或者说,是在佑我。
同豫南多雨不同,京城今年的太阳毫不显怯,大方的照耀着京畿大地,连带着夏天来得都比往年稍早了些。
空气一天比一天燥热,冯绍仁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
常理畏热的人逢夏可以去常居水边避暑,可偏偏他的断腿又最受不了湿寒,因而这炎炎的夏日对他来说,真的是在熬日子。
本来春日里他精神好的时候,常借着凝神散的药力伏案写些什么,如今即便服了凝神散,提笔也没力气能写出几个字来,林汐和张敬萱本也不愿他用药力如此透支本就虚弱的身体,便借机停了他这类凝神的药物。只没成想冯绍仁竟还执着的很,每日清醒的时间里虽是提不起笔,总还能窝在床上或是蜷在轮椅里,改为口述,由林汐或是张敬萱代笔。
天香一直很好奇缺德弟弟如此耗心耗力的写着的东西会是些什么,本还在犹豫着要怎么从娘或是林汐口中套话,却是很快就收到了她们的求助:病重的冯绍仁已是半刻离不开人照顾,林汐和张敬萱二人已是轮流守在他身边为他拭汗摇扇,于是她和谭戚便顺次补入了为缺德弟弟代笔的工作当中。
因为这,天香才知道,冯绍仁拼命写着的,是医书。
他师承当世神医,又一生久病,还曾行医多年,无论是得天独厚的资源还是对抗病症的经验,都确实值得书写下来,为后人所鉴。
天香翻开已完成的半卷书稿时,心中第一次对她这个过往看起来颇不正经的小叔有了自心底而起的敬佩。
从前她鄙弃缺德弟弟是个只顾自己风流快活的负心汉,后来因着冯素贞的关系,对她家驸马这个双生弟弟有了一些了解,才对他有了一个长嫂应尽的关心,有时是感激他事事为了冯素贞,有时是怜悯他病弱的身体,但也从未像如今,终于不再因他是冯素贞的弟弟,而是单纯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叹服。
不知为何,手捧这半卷书稿,天香竟感到自己的双眼有些濡湿,有些慌张的想收拾自己的情绪,抬眸却正对上冯绍仁满眼温和的微笑,像是在告诉她不必担忧。
有用的,原来你们姐弟,真的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