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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卷六 军争(三十九) ...

  •   (三十九)
      信任,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奇妙的关系。
      因为信任,所以敢于相信和托付,敢于将认为重要的东西交托给别人。
      可这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究竟缘何而生?

      绍民少有的在魏广贤面前露出疲惫和颓然来,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茶,却是仍旧没有什么想开口说话的意思。
      魏广贤显然被她这一反常态的表现弄得一头雾水,疑惑的扬了扬下巴,示意一旁的小太监给绍民换一杯新茶,尖声问道,“驸马爷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绍民抬头看了眼正在上茶的小太监,终于敛容对魏广贤抱了抱拳,“近来家事不断,恕绍民失态了。厂臣传召下官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魏广贤微微点了点头,那小太监便乖觉的退了出去。待门已关好,魏广贤才端出几分不冷不热的笑容来,“也无甚大事,只是觉得咱家同驸马爷之间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
      绍民讪然笑笑,端起那杯刚换的新茶又饮了一口,沮丧道,“不瞒厂臣,绍民如今,是真的感到有些撑不下去了。”
      魏广贤看戏般的挑了挑眉毛,奸笑道,“驸马爷是后悔和咱家的合作了?”
      “怎会?我冯绍民岂是半途而废的人?”绍民语调陡然抬高了几分,说得坚定而决绝,让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的魏广贤不禁微微一怔。
      然而绍民的语调也只是高了那么一瞬,便又恢复方才一副忧心的模样,“只是这种不被爱人和亲人理解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难过许多,一时难免让绍民唏嘘感怀罢了。”
      魏广贤若有所思的揉了揉鼻子,讽笑道,“驸马爷果真还是太年轻,只是不被亲人理解就这般难过了,咱家的亲人可是刚刚被人砍断了双手呢!”他边说边咯咯笑着,末了还将尾音上扬,“咱家不是照样跟凶手的哥哥心平气和的共处一室?”
      绍民被他说得尴尬,愣在那里停顿了半晌,旋即黯然道,“厂臣这般说,我们倒是同病相怜的人了。”
      “哦?”魏广贤又笑了,“那想必驸马爷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了,不如说说看罢。”
      绍民极力绷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透着一股失落和受伤来,几次抬眸看了看魏广贤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才缓缓道,“厂臣的亲人虽还活着,却已经成了没有双手的废人;绍民的弟弟虽受圣上庇护,却一门心思的想着和臣决裂,这样的亲人,有同没有已是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厂臣与绍民都是没了亲人的可怜人,倒不若,倒不若——”
      绍民故意顿在这里,抬头似是小心的看着魏广贤的神色,仿佛是在确定魏广贤的态度是否不悦,咕哝了半天才接着说,“不若厂臣屈尊,收绍民为义子,倒也两全。”
      “哈哈哈哈!”魏广贤原本冷淡的笑容倏然间变得放肆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再好笑不过的笑话一般大笑不断,让绍民原本就透着几分不自在的神色更加别扭起来。
      “厂臣可是在怀疑本官的诚意?”绍民面色微微不悦,沉声打断了他的狂笑,“我既愿奉厂臣为义父,自然是有条件的。”
      魏广贤仍没笑够,只是笑容逐渐变得阴瘆瘆的,“驸马爷何必这般做小伏低,就那么想保冯绍仁的命?”
      绍民这会儿倒没见被人一语说破目的的尴尬,只勉强笑笑,“厂臣既猜到了,直说允不允即可。”
      “怎么算都是咱家赚到了的交易,咱家又岂有不允之理?”魏广贤终于收了笑,正色看向绍民,“只是驸马爷可要知道,倘若你真做了我魏广贤的义子,就算万岁爷再怎么帮你,公主那里恐怕也是更难回头了。”
      绍民似被魏广贤说中心中痛处,片刻前强作的笑颜再也撑不住,一股子由内而外的神伤顷刻间散发出来,让魏广贤不得不信了他今日的疲惫似乎真的不是做戏。
      绍民兀自伤感了半晌,魏广贤也不扰,就这么静静望着她,心中悄悄盘算着这冯绍民如今究竟有几分可信。
      不知过了多久,绍民才突然长叹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了那份刚刚从文渊阁中带来的折子,起身递给了魏广贤,“绍民本想借圣上之力,将公主强留在我身边,便总有机会能让她看清楚绍民的所作所为。只是——”绍民见魏广贤面带疑惑的摊开了折子,声音也跟着放沉了不少,“只是如今的形势,她离我越远,才是越安全。”
      魏广贤听出了绍民此言意有所指,却猜不出他所指为何,只得抬头询问,“张绍民这个丞相被我架空了多年,一直安分识趣得很,如今为李兆廷求这么一个工部的官,有什么蹊跷?”
      “厂臣可不要忘记,张绍民是谁的佳婿。”绍民眉稍微扬,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娓娓道,“绍民昔日同张绍民、李兆廷二人乃是至交,深知张绍民此人城府极深,野心极大,做事心思缜密,最谙隐忍韬晦之道,他之所以能够于京中为相八载却始终默默无闻,在绍民看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必然在暗中活动着什么。”
      “那依驸马之见,他都在暗中活动些什么?”魏广贤颇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追问道。
      “拉拢。”绍民虽说得淡然,眸中却隐隐透出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芒,“绍民在南京时,他便曾几度修书劝我回京,而在得知我同厂臣合作后,便又对我唯恐避之而不及,对我这个昔日挚友态度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只是因为他想示好拉拢的从来都不是我冯绍民,而是东林党。”
      “他若要拉拢东林党,八年来有的是机会,为何非等到现在?”
      “他的确在等,厂臣,造反是需要时间来准备的。”绍民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骇得魏广贤双手一抖,手中的折子掉落到了脚边的地毯上。
      “淮阳王要反?这怎么可能!”魏广贤睁大了双眼看向绍民,仿佛她刚刚所说的乃是天方夜谭一般。
      绍民颔首是却是带了几分懊丧,“我也是在见到这封折子后才发觉的,厂臣,这次我们是做了捕蝉的螳螂,被淮阳王和张绍民在背后利用了。”
      魏广贤面色一颤,“又怎么说?”
      “东林党人自恃清高正直,虽成事不足,却是左右天下舆论最有力的所在。淮阳王谋的是皇位,若要让他造反的行为被天下人接受和认可,最好的办法就是率先获得东林党的认可,而要获得东林党的认可,则首先要让东林党对当今圣上彻底失望。”绍民低身捡起了落在魏广贤脚边的折子,在手里随意掂了掂,似在估算着这份折子的重量到底有多沉。
      魏广贤面上渐渐显出烦躁来,“还是解释不通,张绍民事先并不知晓你会同我合作,若是他把你叫回了京城,你成了东林党的领袖,他要拉拢的岂不是你,又怎么让东林党对圣上失望?”
      绍民却是笑了,“所以说他是我们背后的黄雀,若是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东林党一边,只怕绍民我如今早已没命站在厂臣面前说这番话了。”
      “你是说他会杀了你然后栽赃给我!”魏广贤大惊,有些难以置信的握紧了一手的拳头。
      “此前我对他没有任何防备,他要做掉我实在易如反掌。无论冯绍民因何暴毙,舆论定会压到厂臣您的头上,届时您便不得不对东林党冒险出手,也就是今天他们乐于看到的局面。”绍民说完,还隐隐有些后怕似的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才将手中的折子扔到魏广贤一旁的茶几上,轻叹道,“若不是今日这份折子,你我还不知道要糊涂到几时去!”
      魏广贤握拳的那只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似乎在极力消化着绍民这一番看似滴水不漏的推论,“那这份折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份折子,说明他们准备的差不多了。”绍民睨了那折子一眼,缓缓道,“工部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各有专精,看似同朝堂瓜葛不深,却是每年朝廷财政支出大半的去处。更关键的是,这四司之中,除了目前都水司卿空缺外,其余三司,都不是我们直接可控的。厂臣,须知这四司所辖,可包括有朝廷的军器冶铸和马匹供养在内啊!”
      “只差都水司,工部就可以被他们紧紧抱成一团,攥在手心,成为淮阳王反叛最大的后盾。”魏广贤眯眼点了点头,“还真是心思缜密的很,若非驸马爷棋高一着,咱家恐真要中了他的计去——只是驸马爷,咱家还有句话不得不问你……”魏广贤小心的看着绍民的目光,仿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淮阳王要反,自然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以驸马爷的聪慧,不会在淮阳王动手前先清了咱家这个‘君侧’吧?”
      绍民闻言又笑了,“义父真的对自己手底下的京中锦衣卫和上万内操军这么没信心么?绍民如今同义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事。”
      一声“义父”,已经摆明了她的立场和态度,端看魏广贤到底肯不肯信。
      实际上也由不得他不信,绍民心中暗笑,即便她同魏广贤之间的合作关系再不牢靠,在强大的共同敌人面前,抱的更紧才是明智的选择。

      魏广贤的脑子,还是不太差的。
      提议认他为“义父”,已是向天下人昭告了驸马爷的立场,相当于冯绍民给他自己绝了退路,这样看起来诚意满满的表忠,魏广贤是看在眼里的。
      冯绍民献出的,是他的名节和清高,是一个读书人最为看重的东西,肯做这样的牺牲,他所谋的,必然不会小了。
      人,不图小利,必有大谋。
      可问题是,冯绍民谋的,究竟是什么?
      忠君?体国?民生?还是这大业天下?
      托着光滑的下巴沉思了半晌,魏广贤才抬头看向依然波澜不惊的冯绍民,“我信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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