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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卷六 军争(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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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人间四月,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京中无数闲人三五成群,相携着出游踏青,无奈多好的兴致最后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的七零八落。
绍民隔窗观雨,雨中听风,感受着这洗涤人间的自然力量。
“冯公子,岚语姑娘到了。”身后婢女的轻唤声惊动了绍民,遂转身微微一笑,礼貌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视线越过婢女向后,一身白衣的女子轻纱覆面,步履蹁跹,可惜的是一双眼中却不似岚音那般清澈淡然,而是隐隐透出几分凌人的傲气来。
也难怪,再怎么打磨,也是改不了女真公主的天生骄纵。
“你姓冯?”岚语待那婢女退下,盈盈对绍民福了一礼,开口却问的直白。
只得了七分形似,却并无一分神似。
绍民淡淡摇了摇头,这样违背天性的改变,这个格真,对绍仁该是有多深的爱才能做到?
格真见绍民摇头,有几分不解,不悦道,“难道不是?你应当知道我见客的规矩,骗我的后果会让你今后在整个京城的圈子里都抬不起头来。”
“岚姑娘多虑了,在下冯绍民。”绍民儒雅一笑,寻了茶案边的椅子坐了,对格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下叙话。
格真看向绍民的目光微微一动,神情中有意无意的藏了几分戒备,“可是当朝首辅、驸马爷冯绍民?”
绍民闻言笑得更加温和近人,“这普天之下怕是没人敢假冒在下的名姓了,哦,除了在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格真听在听到她提及“弟弟”二字时身子明显一颤,好在她就势在绍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很好的掩饰了过去,敛容对绍民款款道,“岚语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知晓驸马爷您一向自律甚言,今日破例来这烟尘之地造访,不知对小女子有何吩咐?”
绍民似乎对她这一份聪慧和理智很是欣赏,只管微笑,明眸觑了她半晌,才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坊间听说了姑娘你的名字,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可是岚音姐姐?”
“嗯,我是她很好的朋友,以心相交的朋友。”绍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执着杯盖的手恰到好处的遮挡了眸中一闪而逝的伤怀。
“哦?这小女子倒是闻所未闻,只是听妈妈讲过,从前的岚音姐姐是冯家二公子的红颜知己。”格真挽唇笑笑,似是漫不经心。
“看来妈妈的确很守信用,没有告诉你在下才是那个更常同岚音举觞品琴的人。”绍民放下茶杯,轻轻睇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棋桌旁,似是随手的拨弄了一下琴弦,感怀道,“妈妈不懂岚音,这里的人都不懂岚音,所以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姑娘你并不像她。”
格真眼中的一丝不服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逝,继而凝眉不语,垂眸静静等待绍民继续说下去。
然而绍民却一个人在琴桌边久久伫立,半晌不曾移动过分毫,似是忘记了屋中还有她人,就在格真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却有一道淡淡的声音飘入耳中,“这里为什么要改叫‘送风阁’?”
声音虽轻,却含着隐隐的逼迫感。
格真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疑问,微怔中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来时这里便叫这个名字,好像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啊……”绍民苦笑轻叹,回头看向格真,“在下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这里的一桌一椅,所有陈设都同岚音在时一模一样,为何独独要改了名字。”
“那这里原来叫什么名字?”格真长眉一扬,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盛。
绍民视线在屋中转寰了几个来回,最后缓缓停驻在了格真身上,“岚台阁。”
三个字回答的平静而淡然,一如这间屋子从前的主人一般。
“岚台阁……”格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小阁从前的名字,再看向绍民时,眸中已不复片刻前的自负和坚定。
绍民却是好似并未发现她心中的变化,重扬起了标准的冯绍民式微笑,走到茶桌前重新端起了茶盏,“在下提及故人,难免心有戚戚,让岚语姑娘见笑了。如今时候尚早,还劳姑娘抚上一曲可好?”
格真趁绍民再度举起茶盏时慌忙收拾好情绪,起身对他低低福了一礼,走到琴桌旁开始拨动琴弦。
绍民微阖了双目,似是真的心无杂念,只沉浸在这琴音之中。
只可惜,这琴音本身,便已经乱了。
文渊阁中每日公文往来不断,绍民升任首辅以后,日子便仿佛回到了从前做丞相的时候,忙的连吃饭睡觉都恨不得批上几份公文。
还是同从前有些不同的,比如从前处理政务,总是禀着为民的本心,如今,却是要考虑该如何决断,才能更加巩固她与魏阉之间的“联盟”。
而且她之所以有这么多政务要处理,多半也是魏阉想通过这种表面上的向她“放权”来示好的结果,看来魏广贤此人虽诡诈,却很懂得交易规则,否则又怎会有那么多的人甘愿投入他的麾下。
与虎谋皮,先要把老虎喂饱。
而她与魏广贤,从某种意义上讲,正在做着同样的事。
随手拿起手边一封折子,打开略微看了两行,便无心下文,只因折子中提及“辽东”二字,便足以带起绍民一桩心事。
那天在飘花楼,她故意引格真关注岚音的旧事,其实无异于亲手打碎了一个孩子美好的梦。
那是冯绍仁一直不忍心做的事,所以她冯绍民去做了,而且未来她需要在这个孩子身上谋划的,还有很多很多。
毕竟同这大业的如画江山比起来,她冯绍民那些微的心安又算得了什么?
收回飘远的思绪,绍民低头对着公文自嘲笑笑,正待仔细看清其中写了些什么,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足音打断。
绍民随手把公文摊在桌案上,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抬头对眼前逐渐走近的人客套笑笑,“沈大人”。
来人正是阉党阁臣,魏广贤的头号谋主,沈铨。
当然,在人们看来,如今魏广贤的头号谋主,已经变成她冯绍民了罢。
沈铨微微欠身对绍民抱了抱拳,“冯相。”
绍民淡然笑笑,悠悠道,“可是内阁遇到了什么难事?”
沈铨面露几分难色,似乎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办的问题,慢吞吞的从袖中掏出了一份折子递给绍民,“冯相,这是张相上表为前东宫少保李兆廷请官的折子,已经是半个月来的第四封了,前几封我们都以圣上的名义驳回了,没想到这张相对这事竟然执着的很。这,冯相,虽然这张相不是阁臣,但毕竟是丞相,总不好一直驳了他的面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虽是低着,却时不时的抬眸偷觑着绍民的反应。
让他失望的是,绍民始终淡然的看着折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折子中写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一般,只轻声道,“工部都水司卿?张相费尽心思,为李兆廷求这么一个专司造船修路的官职?”
“这也正是下官等想不通的地方,按说这李兆廷原司职礼部,若要求官,也是礼部恰当一些,可张相为他求的,竟然是工部的官。”一番话说了等于没说,沈铨摇摇头,垂首等着绍民的批复。
绍民沉默了一瞬,终于合了折子,正抬头打算说话,就见一内侍小步趋了进来,恭谨的对绍民行礼,“驸马爷,九千岁有请。”
“有劳公公了。”绍民淡淡颔首,唇边是一如既往温和儒雅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到了眼底,就变成了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