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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卷六 军争(三十七) ...

  •   (三十七)
      天朔帝的家宴设在了皇极殿,参加的人除了皇后张氏、信王东方由敛、天香公主及驸马冯绍民夫妇外,便只有九千岁魏广贤和驸马的弟弟冯绍仁了。
      方才在魏广贤府邸,天香和天朔帝到的很及时,若是再晚上哪怕一刻,绍民都难保证冯绍仁能够像如今一般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
      虽是和预计中的分毫不差,但绍民隐隐还是有些后怕:手握天下权柄又当如何,如果连自己亲弟弟的周全都守护不了,还谈什么守护天下?

      冯绍仁不能饮酒,几杯茶水下肚,竟也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同小皇帝讲说着他这些年在外间所见的精巧木工玩意儿,二人看上去聊得十分投机。
      而绍民和天香,正坐在一席,各自端着酒盏自饮自酌,继续演绎着一场“貌离神合”的戏码。
      魏广贤心中饶是不平,奈何天朔帝保冯绍仁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总不能当面拂了万岁的面子,只得先暗自压下对冯绍仁的恨意,强挤出几抹阴笑同众人推杯问盏。
      皇后张氏仪态万方的端坐在天朔帝身旁,一如既往的尽职的做着她的“国母”花瓶。
      相较之下,家宴中倒是信王显得最为轻松,认真的听着小皇帝和冯绍仁之间的谈论,还不时插上几句,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天香本就无心欣赏歌舞,又加之心绪烦乱,只管一口一口的灌着杯中之物,绍民抬袖拦了几次,然而回报她的却只有天香冷冰冰的白眼,连一句话语也无。
      酒入愁肠最是易醉,更何况天香对于小皇帝这一场意在缓和在场诸人关系的家宴本就兴致寥寥,很快便红了脸庞,借醉向小皇帝请辞出宫。
      哪知小皇帝却似早有后招一般铁定要帮驸马留住他这个妹妹:醉了就不要出宫了,驸马带回公主寝宫休息正好。
      天香公主刚要回绝,小皇帝便垮了脸色,露出几分威严,公主再不好驳了圣意,只得勉勉强强的点了头。
      绍民果如小皇帝所料一般面上露出几分似是掩抑不住的喜色,领旨谢恩后带着天香离去。
      看着天香公主老大不情愿的被自己的“哥哥”带离视线,剩下的冯绍仁状似心虚的扫了一眼魏广贤,又很快将目光挪开,略带不安的向小皇帝拱手请辞。
      小皇帝正与他聊得兴起,又哪里肯放人,索性一并将他留在内宫,暂住朝晖殿。
      得了去处的冯绍仁好似终于放下了什么一般长长出了一口浊气,连忙称颂圣恩浩荡。
      魏广贤一个人孤单的坐在他的席位上,眼角堆起的笑意堆砌出了满满的皱纹,然而今晚每一个人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都一丝不落的投进了他眼里。
      殊不知,这只是一场众人唱给他看的戏。

      一场戏罢,连片刻休息也无,便又要接着下一场。
      即使没了当面的看客,更要演给那些暗地里窥视的人。
      于是驸马冯绍民在多年之后,终于又一次的被天香公主冰冷的关在了香闺门外,无奈之下只能坐在偏殿秉烛“读书百页”。
      绍民等火盆里的信笺慢慢烧成灰烬,才将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抬手在眉间轻轻按着,好似这样能让思路清明一些。
      那信笺是天香刚刚轰她出门时避开众人耳目偷偷塞入她袖中的,想来是一早就准备好亲自递给自己的,只是方才在寝宫内才得了万全的机会。
      信上的字不多,大致讲了绍仁和飘花楼新花魁“岚语”姑娘之间的一段过往,以及天香对女真势力已经渗透入京城的担忧。
      努尔汗年事已高了,女真生变是迟早的事,而那位在汗位角逐中胜利的皇子究竟是谁,则不仅关系着女真未来的国运,更是牵扯着大业今后的治乱。
      绍仁想赌,但缺少筹码,所以想故意透过天香把这个赌局丢给自己么?
      可这个天下,冯绍仁赌不起,冯绍民就能么?

      执笔踌躇了半晌,也不知该给天香写些什么,绵绵情话尽在不言,叮嘱小心又显多余,天香目前的做法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明智许多,根本不需要再多加干涉,毕竟在这种节骨眼上,同天香交流的越多,便越可能的露出破绽。
      将毛笔轻轻放回笔架,绍民伸了伸略感疲惫的筋骨,就出去走走吧,纵然无月可赏,总还能吹吹夜风。
      只没想到在御花园中竟会遇见冯绍仁,伶仃的身影停驻在甬路中央,似在等待着什么。
      “你一个人?”绍民缓缓走到他身后,将轮椅往与前方宣武池相反的方向后撤了几步,躲开池边寒气,轻声发问。
      “咳咳,我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咳咳……送我来的公公担心前面宣武池边风大,回去给我多取一件外袍。”冯绍仁摇了摇头,又咳了几声,像是在印证着关于风大的说法。
      绍民低头看见了他眸中暗藏的嘲讽,也不禁轻勾了勾嘴角。
      呵,原来是看戏的人尚未看够,开始点戏了。
      “你很少睡不着,是害怕了?”绍民站在他身畔,却并不看他,只抬头仰望这无月的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怎么能不怕,我不怕死,只是怕死在你手里。”冯绍仁冷淡笑笑,“咳咳,先前我病重时你都不来探我,我险些真的认为你为了你的权势地位而出卖了……咳咳……你的良心呢。”
      “那现在呢,你又怎么认为?”
      “有些看不懂你为什么会同魏阉走到一起了,只是知道我的命你会保。”
      “我从没出卖自己的良心,白日里我说过,我同九千岁走到一起的理由很简单,我们都只对圣上忠诚。绍仁,哥哥不是不想同你们解释,只是你和你嫂子从来都没给过我机会。”绍民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你们不懂政治,国家的治理不是光靠东林党口中的仁义道德便能完成的,那几位阁老虽怀揣理想,实际做的事,却是除了处处同圣上唱反调、用贬低圣上的方式来标榜他们的清高外,并没有几件实质上有益百姓的举措,他们才是大业重现治世的真正敌人,不可不除。”
      “文人对于政治,总不免想得多做得少……咳咳……就算他们有错,你又何至于赶尽杀绝?你知不知道卓阁老的母亲临死都不肯闭上眼睛,抓着我的手求我救他的儿子,可偏偏凶手就是……咳咳……我多年来敬如长辈的亲哥哥,不选择同你决裂,又叫我如何面对那些尚且活着的人?”冯绍仁咳得越发厉害,掩嘴的巾帕上早就渗出了殷红,颤抖的声线透出几分崩溃的意味,“咳咳,哥,你有你的信念,所以你不惧怕人言,但是我怕,我怕啊!我也是一个文人,我不想只因为是你冯绍民的弟弟就被要别人戳着脊梁骨来骂!”
      “对不起,绍仁,是哥哥为你想的少了。”绍民沉默了一瞬,才如是说道。
      “谢谢你今天救我的命,哥,我理解你的追求,但我不知道你选的路对不对,更是做不到你那样的牺牲,所以我还是无法原谅你。皇上今日答应亲自为我打造一辆新的轮椅,因此我……咳咳……不会在内宫停留太久,今后我要走的路,我想自己选。”冯绍仁似仍沉浸在悲伤中,却又似扔下了什么大包袱一般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重新露出了浅笑。
      绍民稍稍侧了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远远的望见一名怀中抱着外袍的内侍正向这边走来,便不再多言,只等那内侍走近,才对他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照顾舍弟了。”
      内侍诚惶诚恐,连忙对绍民再拜行礼,“驸马爷折煞老奴了,二公子是圣上的客人,老奴自当尽心侍奉。”
      “无妨,此间风大,早些带他回去休息吧。”绍民依旧淡然浅笑,抬头望了望前方宣武池的方向,转身一个人率先离开了。
      那背影依旧清俊,却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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