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卷五 谋攻（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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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夜风呜咽。
繁华的宫城浸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氤氲着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阴谋。
偌大的公主寝殿里只有绍民一个人。
烛火即将燃尽，跳动的烛光映得她沉静的面容忽明忽暗，却无论明暗，都似一幅美丽安静的画，让人不自觉的便陷了进去。
一个“噼啪”爆裂的烛花才将庄嬷嬷从这画一般的安静中将神思唤回，走过去静静的把怀中的几只新烛换上，继续等待醉心于棋局之中的驸马抬起头来。
围绕在绍民身边的，有三个棋盘，三盘残局，却只有他一个人在下。
庄嬷嬷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同时下三盘棋，还都是自己同自己下。
她不懂棋，却知道此时的驸马，看似权势炙手，其实是孤独寂寞的。
绍民执起一颗白子，停了半晌，似乎也没能找到该放到哪个棋盘的哪个位置，索性握在手里，抬头对庄嬷嬷淡然一笑，“嬷嬷来了好一会儿了，是有话要同绍民说？”
庄嬷嬷点了点头，“驸马该去接公主回来，也好有个人陪您下棋。”
她一贯平淡的语调中包含着只有亲近之人才听得出来的温度，也是绍民此刻最不愿面对的温度。
“她在生我的气。”绍民苦笑，“而且这棋，我只能自己下。”
庄嬷嬷平静的看着她，没说话，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绍民只得继续解释道，“这三局棋，是六个行棋高手之间的博弈，我一个人下六个人的棋，是想揣度出他们各自的心思，然后藉此推算出他们之间的因果和成败。”说着低头扫了眼三盘不同的棋局，“可是我发现，想要掌控全局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所以我无法保证落下的每一步棋都是正确的。”
说完抬眸诚挚的看向庄嬷嬷，“嬷嬷，你能明白么？”
“奴婢不懂，但奴婢知道，公主一定懂。”庄嬷嬷仍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以一副长者的姿态看着绍民，“奴婢受先皇后所托，自公主出生时便照顾她，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是将公主视作亲生女儿的，她的心思，也从来都是瞒不过奴婢的。”
“那嬷嬷看出了什么？”绍民忽然对庄嬷嬷平静话语中的言外之意颇感兴趣，浅笑着问道。
“公主那天虽然看起来很生气，但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你。”庄嬷嬷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你的日子公主一定很难过，所以驸马你应当去府里接回她，就算她不肯跟你回宫，至少也能让她见到你，知道你过得很好。”
绍民垂首沉默了一瞬，再抬头时，眼中已有雾气闪烁，遂习惯性的眯起了微酸的双眼，起身对庄嬷嬷长身一揖，“多谢嬷嬷，绍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庄嬷嬷淡淡颔首，经年绷紧的嘴角终于弯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初三日，天香公主同驸马爷的乳母张氏走在京城街市，竟又撞见了魏广贤的义子魏金源。
魏金源本带着一群无赖闲逛，远远见到天香公主的身影，竟故意指使手下砸烂路边店家的生意、殴打街上无辜行人，明目张胆的以这种下作的行为向天香挑衅。
素来行侠仗义的天香公主对此举当然不能容忍，拍手唤出了暗中随侍的谭戚等人，将这一干地痞流氓拿下，准备扭送给顺天府尹依律法办。
谁料这魏金源扔不知死活的吵嚷着连驸马爷都归顺了九千岁，公主还在这里装什么神气。这一番言语毫无疑问的激怒了本想就此了事的天香，亲自走过去在魏金源脸上左右开弓了十几个耳光，此后似是觉得仍不解气，窝心一脚将她踢出了半条街去，然后才挽着乳母扬长而去。
事情到此却并没有结束，魏金源自小娇生惯养，做了九千岁的义子之后，更是连个大声对他说话的人都不曾有过，如今连番挨了天香两次教训，这口窝囊气无论如何也没法咽下，于是当天下午被魏广贤派人从顺天府领回家后，便带着阖府的护院家丁，抄起家伙浩浩荡荡的往驸马府去，扬言非让天香公主给他磕头认错才肯罢休。
谁料魏金源还没进的驸马府的大门，便在门口遇见了冯绍仁夫妇，一向无天无法的魏金源自然不会把冯绍仁这个坐在轮椅里的病鬼放在眼里，言语里尽是不堪的嘲弄，却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病鬼竟然能以他看都没看清的速度以一把短匕连着斩断了他的双手！
魏金源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已经再也无法感受到他的十指了。
鲜血从他的断腕处不断的汩汩流出，他带来的那些人似乎都已经被冯二公子这样的身手和狠戾震慑的只剩了惊讶，有几个胆子大的颤抖着过来扶了魏金源，连托带拽的将他弄离了冯绍仁的视线，其余胆小的，早已丢弃了手中兵器，逃的无影无踪了。
只余下地下两只鲜红的手掌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绍民从另一侧的街道骑马赶到府门口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发抖的人们和异常漠然的绍仁林汐夫妇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冯绍仁原本洁白的外袍上还残留着点点猩红，点缀得他原本苍白的面色更加寒气逼人。
冯绍仁意外的看见绍民的身影，下意识的想用袖子遮掩自己外袍上沾染的血迹，却又让绍民见到了他袖口处沾染得更大片的殷红。
“告诉我刚刚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绍民冷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驻在了冯绍仁身上。
于是在场除林汐以外的众人悄悄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为二爷捏了把汗。
现场目睹了这一切的管家和光最先从失态中走了出来，吩咐人分头洒扫门庭和通知公主，然后安排众人各自退了下去，只留下轮值的小厮如常把守大门。
“知道了，退下吧。”天香打发了来人，心中满是震惊。
“怎么会……”张敬萱显然比天香更难接受刚刚从小厮口中听到的事实，虽然一早听女儿说过儿子为人的淡漠凉薄，却没想他竟然狠辣到一言不合便能斩断别人的双手！
“娘，不管怎么说，我们先过去看看吧，赶上绍民刚好在这时候回府来，不会有事的。”天香安慰性的对张敬萱点了点头，挽着她的手臂一起出了厅堂。
这个缺德弟弟！方才明明说是为了避免自己和魏金源见面尴尬，所以才由他和林汐去处理，让自己和娘带在扶摇馆等他，却怎么也让人想不到他所说的“处理”会是这个样子。
有用的说过，缺德弟弟是个理智到了可怕程度的人，他几乎不会真的为了情绪上的冲动去做某件事情。
那么他选择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毫不留情的亲手斩断了魏广贤义子的双手，究竟又有何深意？
天香忽然意识到，或许她从没有看清楚冯绍仁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方才，第一件有用的掌控之外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未来，是否还会有第二件、甚至第三件？
“绍民！”张敬萱远远的听见绍民对冯绍仁暴怒的大声训斥，忙敛裾快步跑了过去，真的近距离见到了女儿盛怒之下憋得通红的面庞，一时间又觉得没什么话说。
两个都是自己的孩子，谁对谁错，自己又该有什么样的立场站在她们之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汐，你也不拦着他，就由着他这样胡闹！”紧接着赶来的天香见到了张敬萱脸上的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一直紧握匕首站在一旁的林汐。
未料林汐面上一丝悔意也无，反倒是愤恨的将手中的短匕握得更紧，冷然道，“若不是先生动手，我会杀了他。”
冰冷的语气带起一片肃杀之气，让在场诸人心中一窒：难以想象魏金源今天到底说了些什么话，竟让他们夫妇二人无法忍受至斯。
冯绍仁一直低头扯弄着自己染血的袖口，只轻轻咳着，一言不发。
天香心中凄酸，随众人一同默然了少顷，还是硬着头皮将眉心一拧，强作淡漠的看向绍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绍民收起了脸上的愠怒，答得理所当然。
既要做戏，总要做的真实。
但若你答应，我一定会带你回到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卷五 谋攻（三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