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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卷五 谋攻(三十四) ...

  •   (三十四)
      曲已弹罢,岚语自琴桌后站起,盈盈对众看客施了一礼。
      鸨母似是对她刚才的表现很是满意,堆满皱纹的脸上笑得分外妖娆,高声笑道:在座的谁能奏出一曲打动岚语姑娘的乐曲,谁就能在稍后的雅间里一睹岚语姑娘芳容,并享受岚语姑娘只为他一个人而弹的曲子。
      这彩头开得不能不说很是诱人,在见过岚语婀娜的身姿、听过她优美的琴音之后,那薄纱之下若隐若现的神秘容貌的确是在座人们最为好奇之所在了。
      虽同为女子,但并不耽误天香本就旺盛的好奇心,更何况这岚语一直不曾开口说话,更叫人如何验证她是不是那夜妙州花舫上的女子?
      天香见楼下诸人面面相觑,间有私语,却尚未有人敢于第一个以乐声与岚语的琴音相酬,于是怀着赌博似的心情抓过冯绍仁手中的玉笛,打算于此间大显身手,以展示自己这些年学笛的成就。
      不料刚刚抬起手来,便被冯绍仁伸手握住了玉笛的尾端,祈求般的神情在他苍白的面色下衬出格外的颓唐,“嫂嫂,我不想见她。”
      天香微微一愕,随即放下了玉笛,点头答应了他。
      “谢谢,我们回去吧……咳咳……我会告诉你她的事情。”冯绍仁感激的冲天香一笑,转了身子招呼守在门口的谭戚过来背他下楼。

      听风阁满是药草的清香。
      裁荷正在院中忙着帮林汐晾晒药材,时节就快入夏,随着空气中愈发的潮湿阴闷,绍仁的断腿处常常会感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虽然他很少说出来,但林汐却是明白的。
      天香推着冯绍仁轻轻走进去时,先是见到了裁荷明媚的笑颜,“公主和二爷回来了,琴会听得怎么样?”
      “咳咳,不过是模仿罢了,全然不及岚音当年。”冯绍仁淡淡的开口说了一句,见裁荷神色暗淡,便凄然一笑,“是我不该引起你的伤心事,裁荷。”
      裁荷轻轻的摇了摇头,拼命的不让眼中的雾气变成泪水掉落下来,“没关系的,二爷,姑娘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从未走远。”说完对天香和绍仁低身福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是我又唐突了。”冯绍仁轻轻一叹,望着裁荷的背影微微出神,“她毕竟跟了岚音多年,更何况岚音还是和光的亲妹妹。”
      “逝者已矣,别想那么多了。”林汐走过来塞给了冯绍仁一个包好了药草的荷包,低头看着他说。
      冯绍仁将荷包放在鼻尖轻嗅了嗅,只沉默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始终是爱着和光的,你们姐弟当初的安排没有错。”林汐抬头看了眼静静等在一旁的天香,复又低头问冯绍仁,“你和嫂子今天见到了?是她么?”
      “是她。我见到了她,她没见到我。”冯绍仁苦笑着看向林汐,“汐儿,我累了,送我回去睡一会儿吧,你同嫂嫂说说她是谁吧。”
      林汐抬眸冲天香微微点了点头,推着绍仁进了屋内,半晌后一个人静静走了出来。

      天香忙迎了上去,林汐将她拉到一侧的回廊里,静默了一瞬,方才开口,“她叫格真,是努尔汗最小的女儿,女真人心目中的明珠。”
      天哪!白日里那个婀娜婉丽的女子竟然也是一名公主,天香无法不为这一消息感到意外和震惊,女真公主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大业的京城,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有用的知晓么?”
      “驸马应该并不知情,这也是先生今天带你去飘花楼的原因,先生本想带你去见她,然后请你去提醒驸马这一潜在的威胁,只是他心中有结,所以才会如此。”林汐斜倚栏杆,一贯清冷淡漠的面庞上多出了一份不忍来,“格真来京城,虽和政治脱不开关系,但大半还是为了先生。”
      “你是说,她喜欢缺德弟弟?”天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可今天缺德弟弟的态度,看起来很厌恶她啊!”
      “先生怎么可能厌恶她,那不过是先生在悔恨自己种下的因罢了。其实我和先生,曾经都是那样的喜欢她。”林汐脸上突然漾开了迷人的浅笑,仿佛陷入了一段甜蜜的回忆之中,“我与先生初到辽东的时候,她才九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常常古灵精怪的摇着她的小脑袋,央求着大人们陪她游戏。先生同女真的八皇子瑞极交好,所以我们常常能够见到格真,关外的女孩子生的洒脱自然,格真脸上纯净的笑容让我们很自然的便想起了我们的女儿小诺儿,不自觉的想把我们无处施展的父爱和母爱交给这个灵巧可爱的女孩子。”
      林汐说到这里,语气有些黯然,“先生说他没有机会见证诺儿的成长,是上天赐予了我们这个孩子,让他能在有生之年,体会到一个做父亲的快乐。那时格真常常坐在他膝头上,听他轻轻拨弄琴弦,作出一首首平淡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新曲子,然后从我手里接过还有些烫手的药碗,用她那娇嫩的小手将苦涩的药汁喂给先生。”
      天香在头脑中想象着这些画面,也不禁回想起了诺儿成长中自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那些日子,虽然平淡,但却无尽甜蜜。而带给她们这样日子的绍仁和林汐,却只能在异族苦寒之地,将他们对小诺儿的爱寄托到另一个孩子的身上。
      天香这样想着,有些歉疚的看向林汐,却获得了她一个包容的微笑,“我没办法做到同时照顾先生和孩子,小诺儿跟着我们并不合适。”林汐笑着微微向天香点了点头,像是在努力的传递着她的真诚,“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女真,只是瑞极皇子之所以待我们为座上宾,慷慨的让先生把白山上珍贵的药材当饭一般来吃,不过是因为先生是大业驸马的弟弟。这些年女真皇子之间的内部斗争一直在暗中进行着,无论先生的智慧还是身份,都是瑞极身边一份他人无可比拟的政治资本,所以他不可能轻易的放我们离开。”
      天香听的心中酸楚,却见林汐面上仍不见太多情绪,只得看着她追问,“后来呢?”
      “后来随着格真越长越大,看我的目光竟越来越仇视,也不再如从前一般甜甜的唤先生'江叔叔',而是亲昵的直呼他在女真的化名'成逍'。先生和我对这种变化都敏感的察觉到了危险,于是想渐渐的疏远格真,可格真对先生的爱,竟真的是倾注了一个女真少女所有的执着与热情,她为了先生,苦心学习汉人的文化礼仪,不辞辛苦的练习弹奏先生喜欢的曲子,拼命的要把她自己打造成先生喜欢的样子,好俘获先生的心。”林汐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痛苦,只是稍纵即逝,如若不是天香一直盯着她看,恐怕仍以为她还是面无情绪。
      “我明白了,所以她才会从妙州一路追到北京,才会刻意模仿岚音,才会刻意出现在飘花楼,她只想以她认为最美的姿态接近缺德弟弟。”天香轻声叹道,也是一个痴情的可怜女子,她天真的以为冯绍仁爱得会是岚音那样的女子,却不知道她爱上的这个男人早已没有了一颗能够接受新的爱情的年轻的心。
      天香想,她已经知道缺德弟弟要托她向冯素贞传递的是什么了。
      在政治面前,女人总是无辜的充当着亲人和所谓爱人的牺牲品。
      同为公主,格真没有自己幸运,她没有一个爱她胜过爱政治的父亲,更没能在深切的爱上之前遇见那个愿意用生命来待她的良人。
      格真还只是个孩子,是谁告诉她绍仁心中曾有过一个叫岚音的女子?又是谁创造条件让她能够利用种种资源将岚音的绰约风姿学到极致?更是谁让她如此坚定的相信,她这样做一定能换回一片炽热爱情的回应?
      这是一个从几年前便已开始布下的局,格真这一无辜女孩的背后,一定纠葛着不止女真一方的势力。
      而且这局棋最终指向的,一定不止是冯绍仁,甚至不止是冯绍民。

      有用的啊,你心中对此是否早已有了预料,此刻独自承受孤独的你,又是否早已想好了对策?
      我想你,你来看看我吧,虽然这个时候我们在人前还只能吵架。
      你的弟弟很好,他那颗被层层面具遮挡下的心是善良的,为了你我还有小诺儿,他和林汐做出过太多牺牲。我想你其实并不需要我来替你看着他,你只是想让我暂时离开你,不必去和你一起承担那千古的骂名。
      你的母亲很好,只是她也很想你,她对你做的事并不多问,她是这世间和我一样,无论你做什么都会一直爱着你的人。
      我也很好,只是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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