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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卷五 谋攻(三十三) ...

  •   (三十三)
      做忠臣的代价实在是太大。这大概也是人人都说忠臣好,但又没有几个人真正去做忠臣的原因吧。
      魏广贤对东林党的做法,实在是令人发指。
      他对几位阁老丧心病狂的处置甚至在阉党之中,也有人觉得太过分了。如秦广微,本是名臣之后,因投靠魏广贤,做上了内阁大学士。东林之狱,他开始也积极参与。但当吏部尚书崔景荣看到诏狱连连杀人时,心中不安,便要秦广微出面上疏制止。
      秦广微便上了一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赵光群等人今天尽管是有罪之人,但从前也是朝廷命官。即使赃私之事确实,也应转付法司,依据律令定罪,而不应该令镇抚司如此严刑追比。”
      魏广贤自然很不爱听这种在他看来良心发现式的建议,而且很生气。结果是魏广贤对他二人彻底冷了脸色,警告他们注意言行。
      这一件看似小事却很快引起大部分依附于魏广贤的士人的恐慌,毕竟魏广贤如此疯狂的行为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他们当初投靠阉党本就为了各自的仕途利益,虽少不得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却断非如此灭绝人性的赶尽杀绝。
      在秦广微等人已觉得差不多了,魏广贤等人却认为才刚刚开始,便必然会导致阉党内部的矛盾和分化。
      这是绍民乐于见到的结果,只是似乎还欠缺了些火候。

      魏广贤在这场对东林党党魁的清洗中大获全胜,时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驸马冯绍民立即上书天朔帝,盛赞魏广贤诛贼有功,请求在京师敬立魏忠贤的生祠,以表其功。
      建祠供奉,早已有之。不过,从前此举都是表彰死者,而绝无生者入祠之先例。
      驸马爷冯绍民在这个时候上书为魏广贤请立生祠,自然是创举,却也是在魏广贤享尽了“九千岁”所带来的无上荣耀之后最为合适也最具突破性的献媚了。
      驸马爷的这一“创举”立即引来了阉党份子的积极响应,不出十日,浙江、湖广等地就有多名地方大员上书在当地请立魏广贤生祠,并调拨当地卫所百户守祠。天朔帝御书“普德”两字,赐作京城生祠的祠额,驸马爷冯绍民亲自为功德碑撰文书丹,以状元之才的锦绣文章将魏广贤描绘成了力挽狂澜、拯救大业的万民偶像。
      海内闻风而动,供奉魏广贤的生祠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开始破土动工,各地官员挖空心思,扩地募民,誓要将魏祠建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方才不负“九千岁”为国之空前功劳。
      京城东华门外魏祠破土之日,绍民亲自执锹参与奠基,随侍的工部侍郎叶宪祖大概心中实在不满,忍不住小声牢骚道:“这是天子临辟雍道,土偶能起立吗?”
      这句话正巧落在了一直满面微笑的冯绍民耳中,绍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具深意的笑道,“可别小看了这小小土偶,如今它可真的是法力无穷呢!”
      也不知叶宪祖对绍民这句话到底听明白了没有,只是隔日他便接到了一封革职削籍的圣旨,据说上面俊逸的字迹正是出自驸马冯绍民之手。
      与之相对的是,驸马爷因为与魏广贤的亲厚而进位内阁首辅,加玉带九赐,仍知兵部尚书,成功越过有名无实的丞相张绍民,是真正以大权在握的姿态重返了朝堂。
      至此再疑惑的人也看清了,他们的驸马爷冯绍民是真的倒向了阉党一方,而且已经成为了魏广贤最为亲信的谋主。
      一时间叹息人心易变的大有人在,许多人都在可惜,从前一向洁身自好的驸马爷冯绍民竟也会为了权势沦落至斯,真真是枉费了他们从前的景仰。
      相比之下,倒是天香长公主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竟能为了几位阁老之死和丈夫几近决裂,不仅因厌弃丈夫而住进了驸马府,甚至还一度闹着要“休夫”,愣是被天朔帝以本朝无此先例且驸马并无过错等一堆理由勉强拦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于阉党之上的时候,信王、张相和东林党之间已经在暗中形成了一个略显怪异而畸形的政治联盟,他们之间似乎各自有着自己的底牌和目的,只因如今共同的敌人魏广贤将他们联结在了一起。
      而冯绍仁在与这几方的亲厚游走之中,无形中也为自己培植了一份不大不小的政治资本。
      时间就在这样的表面平静之中进入了芳菲的四月。

      飘花楼的生意在萧条了几年之后,终于又有了一位轰动京城的新花魁。
      鸨母期待着这位年轻貌美的姑娘能如从前的岚音一样,为她带来如昔日一般客似云来的生意,便因了岚音的“岚”字,给新花魁取名为“岚语”,定在初二日举办琴会,期冀着能复制昔日岚音的神话。
      二楼一间名为“送风阁”的雅间里,两位锦衣公子正品着一壶香茗,茶香氤氲中一室的宁静淡然,与这纸醉金迷的风月场显得颇不合衬。
      “昔日岚台,今朝送风,虽然经年已逝,这阁中布置还依稀当年模样,好似伊人仍在一般。”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公子慨叹一声,甩开手中折扇摇了一摇,京中富家子弟的风流韵致油然显现。
      “严焘请你来这听琴,一定不只是为了回报主仆情谊那么简单,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坐在对面的锦袍“公子”问的直接,一如她这些天来的说话风格。
      冯素贞曾说过,冯绍仁说话真真假假,而要对付他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有话直说。
      所以当几天前冯绍仁要求她回到冯素贞身边时,她只说了一句“你姐叫我来看着你”便逼的这位能说会道的冯二公子无言以对。
      “一会儿仔细听这位岚语姑娘说话的声音……咳咳……你就知道答案了。”冯绍仁笑着合了折扇,指指楼下放置琴桌的地方,示意天香就快开始了。
      果然一个粉衣轻纱的女子很快便在众人的期盼中盈盈登台,虽面覆轻纱,但玲珑有致的腰肢和行走间婀娜多姿的身段便已不知勾走了在场多少男子的心去,更让人遐想着面纱下会是一张怎样祸水的脸庞。
      “难怪她会成为轰动京城的花魁,还没看脸便让人错不开眼。”天香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句,侧头却见冯绍仁双眉紧锁,面色不善,刚要开口问他为何如此,就听他似是惋惜的咕哝了一句“不过是个孩子。”
      说话间岚语已在琴桌旁坐下,站在她旁边的鸨母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不多时,本应喧嚣的飘花楼内就安静的只闻吐纳,不闻人语。
      天香注意到冯绍仁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见他目光有些闪躲的不时窥一眼自己腰间的玉笛,心中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从腰间解下来,塞到了他手中。
      冯绍仁显得很是迟疑,似是并不想受,楼下琴声却已飘然而至,带起一段绚丽浮华的靡靡之音。
      天香虽不喜欢这种音乐,却也知到这种琴会的前几曲必是风月场所的既定曲目,是必然要弹过一遍的,因而还是很礼貌的耐着性子听了下去,一连过了几只曲子,只觉得这岚语虽弹得指法娴熟无可挑剔,可听起来无论是比之岚音还是比之绍民,都少了太多的意境之美。只盼着接下来她自己相弹的曲子能给人带来些惊喜。
      让天香不曾料到的是几曲过后,琴声忽然变的慷慨铿锵起来,快节奏的扫弦仿佛让她见到了马革裹尸的战场,沉郁顿挫中是一种不同于粗犷汉子的金铁柔情,琴声似泣诉,却不感悲凉,而是一种让人心生景仰的悲壮。
      这一曲终时,天香注意到了冯绍仁脸上没有刻意掩饰的沉痛,又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想来他同这位岚语姑娘之间是认识的,而且自己和绍民很可能也见过这位美丽婀娜的姑娘,至少应是听过她声音的。
      唔,若是今晚,这岚语姑娘只弹琴,不说话,那又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天香忽然发现耳边的旋律竟有些耳熟,仔细听下去,不禁心中微微讶异,这一曲,分明是那夜在妙州画舫游湖时,绍民为了配合她们的舞姿,即兴所作,不想被这岚语姑娘做有心人听了去,竟在这里重现了出来。
      忽而心头灵光一闪,天香想起了妙州花舫上那道娇而不媚的好听声音,曲后那船上人还曾相邀自己一家前去做客,联系到冯绍仁那天倏而变得冷淡的态度以及方才紧锁的眉头,天香想她有足够的理由断定,这岚语姑娘便是那日花舫上的人。
      至于缺德弟弟,一定是认识她的,而且说不准两人之间,还有过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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