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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卷五 谋攻(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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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京城的风吹开碧草涟漪,似乎在预兆着天朔七年会是一个不错的年成。
心情渐渐被西风吹皱,总会有那么一些敏感的东西在衣袂翩飞的瞬间不小心露出破绽。
绍民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淡淡隐忧,骗得了魏广贤,骗得了天朔帝,骗得了东林党,却终是骗不了天香。
缺德弟弟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绍民说他有一半是装给哪个远在陨山拥兵的父亲看的,但很显然,这个说法并不能让缺德弟弟身边的每一个人相信,至少在天香看来,绍民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心中是不信的。
而且诺儿仍在陨山之上,那个七年来一直被她们带在身边,集“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鬼头,也不知会不会在小小的心中盛上一份对爹娘的思念?
想着想着,又一个夜就这样悄然的降临了。
天香抢下了绍民端在手中的书,也不知她这一天究竟看下了几行,霸道的将书扔在一旁,命令的口吻道,“本公主饿了,快来陪我吃些晚膳去!”
绍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怎么,你又弄了一个红烧猪头来下酒么?”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本公主考虑考虑,明晚上可以弄一个来!”天香抱臂若有所思的认真道,灵动俏皮的样子让绍民看得不禁微微晃神,即笑着挽了她的腰肢,打算去一起就膳。
未料二人刚刚围桌坐下,桃儿便引了一贼眉鼠眼的内侍入内,那内侍面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向绍民天香行礼后,便看着天香,只笑不语。
绍民见他如此,便已猜到他所禀何事,虽心中不悦不快,却还是放下了刚刚拾起的筷子,起身将那内侍引了出去,在院中私语了半晌,方才打发了那内侍,脚步沉重的折回屋中。
天香小心的看着绍民的神色,轻声问了一句,“死了?”
绍民沉痛的点了点头,“死了三个,卓元礼、赵光群、杨大洪三位阁老不敌酷刑,惨死狱中。”绍民捏紧了手中的白瓷酒杯,无边的愧疚和悲愤轻易的便渐染了天香的情绪。
天香的泪很快便簌簌而落,虽然她知道这会加重绍民心中的沉痛和负罪,但她却无法控制,她有些不知自己在哭几位阁老的惨死还是在哭绍民的忍辱负重,总之她是想哭的。
绍民却连一滴泪水也无,她只是觉得恨,只是觉得怒,恨自己的无能,怒自己的无力,纵然所做所为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为了国家更长久的治世,可她冯绍民又有什么样的资格,这样轻易的就取走了这几个对国家一片赤忱而并无大过的生命?
罢了,既已决定了走这条路,纵然荆棘遍布,也要披坚执锐。
路途越险,越容不得许多杂念,若不将这条路走到尽头,就只是为今日这几位阁老的白白牺牲,她冯绍民便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绍民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却还是一滴泪水也无,她只得凄楚一笑,想起了她那个杀伐决断的父亲和淡漠红尘的弟弟,自己果真骨子里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残酷的现实终于将自己逼成了同他们一样的人。
父亲若是知晓了,会是高兴的吧。
天香渐渐止了啜泣,自是早已没了用膳的心思,静静的望着双眉紧锁、一言不发的绍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劝慰道,“振作点,我知道你不会让几位阁老白白牺牲的。”
绍民抬眸冲天香一笑,这笑容却让天香倍觉心疼,起身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了她,温柔的气息轻呼在她耳边,“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绍民木然的点了点头,感受着由背上传来的温暖,认真道,“香儿,我们该吵一架,然后你搬去和绍仁林汐他们一起住。”
天香一愣,蹙眉回驳道,“不是说好了我只陪着你么?怎么又想撵我走?”
“不是我想你和你分开,是我思量了许久,只有这样对你对我都更安全。”绍民无心晚膳,抓过面前的酒壶自己斟了杯酒饮尽了,享受着喉中的辛辣带来的一瞬快感,“而且我想你去替我照顾绍仁。”
“照顾?”天香心中一惊,放开了绍民转到她面前坐下,平视着绍民道,“卓太夫人去世那天,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放心的话?”
绍民苦涩的点了点头,“香儿,我觉得绍仁老了。”又一杯清酒下肚,绍民才接着道,“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他都在走向迟暮。我的确毫不怀疑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给我铺路,但令我担忧的是,他好像开始着急了。”
天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她所确认的是,如果连至亲如冯绍仁都不能赤心以待,冯素贞这回的处境真正说得上是孤军奋战了。
“信王殿下这几日频繁的出入驸马府,但这是并不是朝堂上多数人希望看到的。”绍民握住了天香的一只手,仿佛想借此传递着自己的真诚,“他这几年虽深得圣上眷顾,掌握着神机营的兵马,但在朝堂上却并无多深的根基,因而一直隐忍韬晦得很,按说依他的胆识,在东林和阉党胜负未分的时候,不该过早的介入斗争的。”
“所以你怀疑,是缺德弟弟在暗中游说他?”天香感受到了绍民手心的冰凉,也自觉明了了她话中的所指,冯绍仁将信王拉入局中,是想把水搅得更浑,更快收网;而冯素贞担心的,是因此牵连进信王,多累了一条年轻性命。
她们姐弟果然还是没能完全走到一起,冯绍仁是属于政治的,而冯绍民是高于政治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绍民苦笑出声,“天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引信王殿下入局,圣上如今年华虽盛却膝下无子,信王在这个时候活跃于朝臣之间,这局棋赌得可真的是大业的整个未来了。”
“缺德弟弟究竟想要做什么?”被绍民说破其中的厉害,天香一时竟不受控制的惊呼出来,“林汐知道这些么?如果我们同她说的话,她会帮我们的吧?”
“她是绍仁的妻子。”绍民缓缓的摇了摇头,“今时不同于八年前,如今她眼中除了绍仁,恐怕再也看不见其它。她有她的想法,我们无法置喙。而且我直觉,她们两个之间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天香泄气的垂了脑袋,有些心疼的道,“也是,守着一份随时都可能失去的爱情八年之久,我不止一次无法想象她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们的确不该在这时候再去要求她背叛她的丈夫。”想了想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不过她们两个之间的爱情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你从哪里看出来会有问题?”
“我也不知道,只是直觉。”绍民抿了抿唇,又眨了眨眼,才叹道,“总之我把他们托付给你,香儿,我想绍仁走得安稳一些。”
“好,我答应你。”天香见绍民已将所有的因缘说清,知道了此刻能帮她留住这份纠葛的亲情的人只有自己,便也不再多说,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
“嗯。”绍民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郑重的点了点头,“你虽然人不在我身边,但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你总算说了句本公主爱听的话!”天香促狭的冲绍民挤了挤眼睛,笑着挥手推落了一桌的酒菜。
碗碟落地的声音很快惊来了一群宫人和内侍,公主的盛怒让包括庄嬷嬷和桃儿在内的所有人都难以招架。
然而作为天香公主发怒的对象,驸马爷冯绍民却始终对此显得无动于衷,直到气急的妻子扬长而去,也如雕塑般不曾动过分毫。
隔天诏狱传出消息,卓元礼、赵光群、杨大洪三位阁老不敌酷刑折磨,惨死狱中。他们通敌叛国的罪名也随着三人的身死得以坐实,再无翻身之日。
执掌诏狱的阉党许俊春终于抵不住朝堂和民间巨大的舆论压力,将三位阁老的遗体按律放还给家人,却被人们发现三人的尸体均已经腐烂,很难辨认出谁是谁了。最后还是在驸马弟弟冯绍仁帮忙几番验看尸体,才使得三位阁老得以死后还家。
按照魏广贤的说法,他们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受贿的“赃款”还是一定要尽数吐出来的。
扬大洪死后,家产被没收充公,总数不足白银千两,老母、妻子无处可栖,由两个儿子乞讨求食供养,官府还要不断催逼扬大洪的“赃款”,引起了时人广泛同情。卓元礼死后,地方官对其家族严加追赃,其弟卓元智遭受丧母丧兄连番打击,引鸩自尽,整个家族尽破。赵光群的儿子赵学谦,救父不成,扶柩而归,昼夜哭号,绝食而死。
魏书成、李蕴才两位阁老仍处于炼狱之中,带着卑微的期冀等待着天朔帝或许会灵光一现,发现他们的冤情。
但很显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