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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卷五 谋攻(三十一) ...

  •   (三十一)
      绍民找到冯绍仁时,他正坐在诺欣阁书架中间的地板上,被从身后架上扯下的医书胡乱的包围,双眼却是没有焦距的放空着。
      绍民故意将脚步放沉,渐渐放大的足音终于使冯绍仁有了反应,他受惊似的微晃了晃脑袋,抬头仰视着绍民,苦笑道,“我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汐儿还是把你放了进来。”
      绍民蔼然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勉强清理出一块地方坐在他身边,语调平静而亲切,“我有些想不通,是什么让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按理说以你的性子,不会在乎多上这么一条人命。”
      “我行医七年,卓太夫人刚好是在我面前去世的第一千个病人。”冯绍仁随手抓起身边一本医书胡乱翻了翻,又随手扔到了一旁,“咳咳,人们都道医者救死扶伤,其实医名越盛,往往接触的死亡越多,也越懂得将死之人那种放不下的牵挂。”
      冯绍仁双手交叠着互相摩挲,似在通过它们回忆着,“白天时,见到卓太夫人第一眼我便知道她大限已到了……咳咳……可我还是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要等待,告诉她我的哥哥冯绍民正在想办法救她的儿子,告诉她她的儿子将来会是为这个国家缔造真正盛世的大人物……她就这样在我的谎言中渐渐变凉,苍老而带着期冀的笑容永远的停驻在了那张布满褶皱的面庞上,可我却直到此刻……咳咳……仿佛仍能听见她的笑声,声音不大,却是那样的溢满希望。”
      “她之所以相信你的谎言,是因为你是冯绍民的弟弟。”绍民恍然明白了让冯绍仁心中莫名盛满了愧疚的原因:并非是为卓阁老和他的母亲,而在是为着自己。
      若非为自己赎罪,性如绍仁断不会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宽慰一个将死的妇人;若非为自己担心,性如绍仁断不会因区区一条人命在眼前的流逝而失态至此。
      他做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好受一点。
      所以林汐会冒险请自己来见这里见他,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绍仁常说,有自己这一个姐姐,是他好命。
      现在看来,该是自己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为着自己的弟弟。
      “放心吧,我很好。我今日所为,尽为舍小情,成大义。我想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决心,绝对不会因一两件意外的死亡而动摇的。”绍民尽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舒展而自然,这样一番保证,既是想让弟弟安心,也是在给自己坚定走下去的力量。
      纵然道路再过曲折晦暗,我想我依旧看得见前方的光亮。
      绍民温和的笑了笑,接着说道,“况且你为我做的,已经让我好过了很多,死生自有命,卓太夫人年逾古稀,走得没什么遗憾了。”
      冯绍仁却并没看到她那暖人的笑容,一双眸子仍不知聚焦在了何处,却只除了咳声,并不再言。
      “姐,其实你想多了,我今日种种,不过是为了一个姿态。”冯绍仁突然把头仰靠在身后的书架上,似笑非笑道。
      姿态,绍民心中泛起阵阵酸涩,正直善良的冯二公子为了卓太夫人的逝世而悲伤歉疚,的确是一个东林士人希望看到的盟友姿态。
      冯绍仁果然还是冯绍仁,他做事从来都预先考虑后果,情感永远成为不了唯一左右他的因素,自己这个弟弟,就算心中为着自己,也总改不了多年养成的凉薄。
      “所以你白日里向信王示好,也是为了姿态?”绍民语气中带了几分嘲弄,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笑弟弟看不清他自己的心。
      “李兆廷告诉你的?”冯绍仁咳了几声,闭眼冷笑,“不过都是为了一个姿态罢了,信王他要,我便给了。”
      绍民见他神态愈发冷淡,心中也愈发的不平静起来,“你最好还是离信王远一点,毕竟你和菊妃之间有过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往。”
      “那又如何?”冯绍仁并不睁眼,只是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越加的让人难琢磨,“是菊妃自己言说,男人征服女人,并不需要其他东西……咳咳……对于她们这些深宫长夜的女人来说,只有□□的关系是最牢固的政治结盟……咳咳……我与她,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罢了。”
      绍民没想到他一番话说得如此的直白而理所当然,一时竟不知该悲该怒,只无言静默着。
      “这世上男女之间的关系有千万种,并非都如爱情那般纯净而美好。”冯绍仁忽而睁了眼睛,敛了笑容,缓缓道,“我经历过如冬夜一般漫长而孤寂的童年,所以在年少时荒唐过、放纵过,在被……咳咳……江婆婆带上山之前,我身边从未缺过女人,师父对我诸事严厉到苛责,却唯独对此……咳咳……甚至是鼓励的……”
      绍民不难想到其中缘由,于是心中更添凄楚,抬手搭上冯绍仁的肩膀,想以此告诉他有自己陪在他身边。
      “那时的我渴望爱情又惧怕爱情,我无法走出师父带给我的巨大阴影……咳咳……仿佛我的人生除了复国和复仇不应该再有其它,我厌恶那些日子却又贪恋着那些放纵能带给我的发泄和快感,直到后来我遇到了江婆婆。”冯绍仁说到这里,又凄楚的笑了,“师父教给了我责任和谋略,江婆婆教会我的,却是杀戮和反抗……咳咳……他们都是好人,可我却在他们的期望下一点点变得毫无原则、不择手段,我厌恶师父的摆布,所以做局引慕青衫杀他;我想接手江婆婆的玉蟾宫,所以会答应娶汐儿……”
      冯绍仁又咳了几声,才侧头对视着绍民,泯然笑道,“所以姐姐你是幸福的,你遇上了一个愿意用生命去爱你的女人,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我永远不配拥有的纯洁而干净的爱。”
      绍民被他说得心中似有所感,又觉并非完全赞同,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安慰性的冲他笑了一笑,“你这样说难免太过绝对了,你和林汐之间虽然纠葛甚多,最后不也洗尽铅华,破茧成蝶了么?”
      冯绍仁不再说话,只笑着再度阖了双眸,绍民权当他默认了。
      “不说这些了,你留信王跟在你身边,是想教他为君之道还是为臣之道?”绍民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静,起身理了理衣摆,俯视着冯绍仁道。
      “咳咳,我既不曾为君也不曾为臣,今日做的,也不过是身为你的棋子应该做的……咳咳……看在已故菊妃的面子上,我会留他在我身边,至于能看到多少、学到多少,那便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冯绍仁又咳了几声,伸出自己的一只手交给绍民,示意她抱自己起身。
      绍民俯身动作轻柔的将他抱起,小心的在书架间行走,微微叹息道,“不过是个孩子,真有些不知是希望他多看到一些好还是少看懂一些的好。”
      “他姓了东方,就没有资格做一个孩子。”冯绍仁冷然摇了摇头,自己挪了挪刚刚回到轮椅中的身子,低头看着正为他重新绑着义肢的绍民,“东方家的男儿,有野心并不可怕,怕的是他没有足以和野心相匹配的智慧和胸襟。”
      绍民被他语气中的沧桑和悲凉所感,不知他是在说信王还是在说他自己,心中一时滋味翻覆,放下刚刚为他理好的长袍下摆,恰到好处的遮挡了无法行走的义肢,方才起身绕到轮椅后推了他,去寻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林汐。

      新绿的柳树下,锦衣白袍、易容成了冯绍民的天香正焦急的在庭中踱着步子,直到远远望见真正的绍民乔装成的内侍归来时,一颗心才算勉强回落到肚子里。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真担心这个节骨眼上你出什么问题。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你都不该在这时候去见缺德弟弟。”天香不无担忧的随着绍民进了寝宫卧室,一边揭着脸上的人皮面具,一边说道。
      “无妨,不是有你这个‘驸马爷’好好在寝宫呆着么。况且我一路上换了两张面皮、两个身份,任谁也不会瞧出端倪。”绍民笑着脱了内侍的灰袍,接过天香递来的长衫换上,柔声宽慰她道,“最关键的在于今天是林汐请我过去的,她一定自有安排,凭她的耳力,恐怕没人能够窥探得了我们。”
      “既然你说没事就没事了吧,我只是担心魏广贤如今被你吓成了惊弓之鸟,咱们俩现在又深居内宫,如果让他发现事实你一直在戏耍他,只怕他很快就会痛下杀手。”天香松了自己做男子打扮的发髻,把发带递还给绍民,随手挽着自己的头发,低声叹息道。
      “不会的,他若是知晓我同绍仁暗中还有联系,只会更加摸不清我的底牌,至多是不会轻易为我所用,断不会有性命之虞。”绍民突然从身后将天香拥入怀中,将唇贴在她耳边呢喃道。
      一股温暖的书卷气息霎时将天香的担忧驱散的一干二净,天香只得认命的点了点头,“只要不想让我担忧,你怎么说都能有一堆道理,算了,谁让我从遇见你开始就没有了分辨真假的能力呢!你说什么我都只能信了。”
      “我家的香儿生的如此娇嫩可爱,我怎么会忍心骗你呢!”绍民笑着把天香自怀中放开,牵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了妆镜前的椅子上,执起梳子开始熟练的理顺她如瀑的长发。
      夕阳的光晕透过轩窗斑驳的洒落到发丝上,相知相伴的岁月就这样成为最为静谧而美好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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