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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卷五 谋攻(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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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风炉静静的立在石桌中央,不瘟不火的烧着一壶山泉。
张绍民一边认真的分拣着桌上的茶叶,一边慢条斯语的讲述这几年他研究煮茶的心得,似是永远说不完一般絮絮叨叨。
一旁的李兆廷终于听得不甚耐烦,挥手打断了他,“唉,张兄,才几年的功夫,你怎么变得跟个老太太似得唠唠叨叨净说些没用的。”
“李兄莫急,《茶经》中云,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你面前的这壶茶好不容易到了‘煮’这一工序,再等一会儿你就能喝到好茶了。”张绍民笑的怡然,好似这一壶茶真的是他全部的成就所在一般自信和满足。
“华佗《食论》有云,‘苦茶久食益意思。’咳咳,李兄就没发觉,张兄比几起年前越发的善思明辨了?”另一边的冯绍仁目视着风炉中燃烧均匀的火苗,亦是嘴角弯弯,一副期待和享受的神色。
李兆廷见他二人兴致都落在那壶茶上,遂也沉了性子,坐下来一时看看冯绍仁,一时看看张绍民,虽是心中着急,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终于等到茶水新沸,冲泡、浇壶、温杯、运壶一气呵成,第一杯新茶倒满,李兆廷正要伸手去拿,却被冯绍仁却笑着拦下了,“第一煮水沸,而弃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李兄,莫要心急。”
张绍民又填满了一杯茶,才轻轻推到了李兆廷面前,“试试这杯。这一道水,味美味长,谓之‘隽永’,通常贮放在‘熟盂’里,以作育华止沸之用。以下第一、第二、第三碗,味道略差些。第四、第五碗之外,要不是渴得太厉害,就值不得喝了。”
李兆廷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看了一看,的确比上一杯要来的清纯温润,遂认真端起来呷了一口,入口虽涩,然咽喉生津,留香无穷,不由脱口赞道,“好茶!”
品茶之道,重在时机,早一道苦涩,晚一道则寡淡。
所以要喝到一杯好茶,不光要经得了漫长繁复的等待,还要抓得准哪一杯茶该喝,哪一杯茶该弃。
李兆廷放下空杯,回味似的咋了咋舌,自己不过是离开朝堂七年而已,不曾想昔日亲如兄弟的张绍民,如今同自己说起话来,也变得如此拐弯抹角了。
又或许是,张绍民在朝堂翻滚七年之久,已经习惯于这般同人交谈了吧。
朝堂之上,果然是个最能改变人的地方。
冯绍仁自己倒了杯茶,徐徐饮尽了,笑眯眯的正要说话,却有一小厮进到院中,恭敬的向三人见礼:“相爷,信王殿下到了,说是想拜会您和刚刚回京的李先生。”
张绍民略感意外的挑了挑眉,扬手示意小厮下去,“去请来这里吧。”
李兆廷也对信王的到来颇为惊讶,一手给自己添杯新茶,徐徐道,“说来信王殿下今年有十五岁了,也该长成个英武的少年人了。”
冯绍仁依旧眯眼笑着,咳了几声,“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啊,我十五岁时,不知做了多少让我哥头疼的荒唐事。”言罢正见到方才那小厮引着昔日的小皇子、今日的信王殿下到来,忙将轮椅中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同张李二人一同向信王拱手见礼。
信王锦衣玉冠,虽是少年人还有些身量未足,但皇室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严已在他身上显露无疑,一双光射寒星的眼和两弯浑如刷漆的眉更添了几分英气勃发,不难给人一种英姿勃发的印象。
冯绍仁在他的眉眼中依稀找到了几分当年菊妃的影子,心下喟然的摇了摇头,虽然幼年便没了父母,但到底还是个温室中长大的孩子,英气有余,却不甚懂得收敛锋芒。
信王抬手言说几人不必多礼,扫视着院中围桌品茶、看起来很是惬意闲淡的三人,目光对上冯绍仁的双眸时,只见对方缓缓垂下眼眸,拱手道,“信王殿下既是拜访张丞相和李兄的,且容草民先行告退。”
冯绍仁言毕挥手招呼立在信王身后的小厮过来推轮椅,却被信王半途拦下了,“这位便是驸马姐夫的亲弟冯绍仁冯二先生吧,由敛原想着隔日登门拜访的,不想今日能在张相府上撞见先生,倒是省了由敛一番脚程。”
信王说完挥手让那小厮下去,亲自推了轮椅又把冯绍仁带回石桌边上,谦和有礼的请张李二人坐下,自己就近坐在靠冯绍仁的一隅,四人刚好占了石桌四方,“看来由敛运气不错,正赶上三位先生在这里烹茶论道,由敛也想参与一二,还望先生们不弃。”
“信王客气了,我三人不过是闲来无事,烹茶以为乐罢了。”张绍民重新收拾茶具,叫人换过新水新茶,笑着回复信王道。
四人就着烹茶又闲聊了几句,却都是你来我往的场面话,张绍民和冯绍仁自是你来我往,言谈之间信手拈来,似是聊得不亦乐乎;李兆廷素来不喜官场逢迎,虽不怎么插话,却懂得如何静静旁观;只有信王应付多时,渐渐耐不住性子,话锋一转,率先道破了来意:
“李先生,由敛听闻您仕途之外,一直以卜卦算命卫生,可否为由敛测一个字,卜问一番如何?”
“哦?信王殿下有所不知,兆廷这些年虽以打卦算命生计,可招牌却是‘十卦九不准’,殿下找我算命,九成是算不来的。”李兆廷笑着打了个太极,端起杯茶一饮尽了,“殿下还是同张兄和绍仁兄品茶更好一些,这其中的智慧也让兆廷大开眼界呢。”
信王听罢笑笑,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李兆廷,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宣纸,摊开平放到石桌之上,纸上只有一字,刀削版刻般不辨字体,却足以道明了信王此番拜访相府的来意。
纸上的字,是“变”。
自古政教为治、更乱为治谓之“变”。
李兆廷讶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对着纸上的字看了一看,对信王拱了拱手,“殿下,凡测字卜问,总要有所组合,只测一字,恐难窥天道。就如这‘变’字,不知究竟是何种变化,所解也颇多啊。”
“如此说来,先生是要两字以上才能测得?”信王挑眉看李兆廷一脸的为难,遂也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才道,“那先生便为本王测‘权变’二字吧。”
这句话说得威严自生,一改之前谦逊姿态,自称也由名字变为了“本王”,命令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容不得李兆廷再有半点的推脱。
张绍民见李兆廷开始掐指拈算,抱臂同对面同样看不出情绪的冯绍仁默默对视着。
半晌,李兆廷摇了摇头,开口道,“回禀殿下,权变二字的签文为:‘一路和气看山笑,摘冠才见月当空,莫赖苍天多赐福,辉煌尽在艰辛中。’殿下所卜,并非易与之事。”
此言一出,四人尽皆陷入了沉默,李兆廷有些尴尬的各瞄了张绍民和冯绍仁一眼,发现两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木头一样仍在对视。
哦,看来这两人也在互相试探对方的态度。
李兆廷顿觉心中疲累,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半凉,只得咽下半杯苦茶,圆场道,“虽非上卦,倒也非凶,信王殿下无须挂怀。”
冯绍仁却在这时突然咳了几声,面上终于挂了几分笑意,“信王殿下只是想测一个‘变’字而已,又并非只有‘权变’二字可组,李兄不如测测‘机变’二字如何?”
见冯绍仁松口,信王原本有几分颓然的面容登时鲜活起来,带着几分期冀的看向李兆廷,“先生,有劳了。”
“信王客气。”李兆廷见信王开口,也顾不得心中计较,只得端起十指,重新推算起来。
张绍民的目光仍落在冯绍仁处,却是被风炉上烹茶的蒸汽阻隔,迷迷蒙蒙再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又半晌,李兆廷停了掐算,没再摇头,拱手对信王道,“机变二字,‘欲将大名垂宇宙,莫教岁月负春秋,奇才必有奇福在,风来云去月当头。’所卜可成之兆。”
信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仔细打量同桌三人反应,正待说话,却见天香公主神色匆匆的闯了进来,“快,缺德弟弟,卓阁老的母亲病重!”
冯绍仁神色一凛,咳了几声,“来不及了,咳咳,张兄,派人背我过去!”
张绍民忙点了点头,却被李兆廷抢先说了句“我来”,说完他便亲自走到轮椅前面俯下身去,由着天香和张绍民帮忙把冯绍仁架到他背上,快步向门口停着的轿子掠去。
留下信王在原地愣了一瞬,也跟着众人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