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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卷四 积势(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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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驸马府的夜晚总是安静的。
天香独自坐在墨池旁,将头埋入双膝,却还是有泪水不断挣脱眼眶的束缚,逃将出来,将它们自己交给这微凉的夜风,飘散无形。
“需要把肩膀借给你么?虽然我的瘦了点。”
一道温润且暖人的男声突然出现在周围,让天香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顿了一会儿调整好情绪后,才抬起头来倔强的看着这道声音的来源,“谢谢你,不过我很好。”
“你若真的很好,此刻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冯绍仁看着天香极力掩饰满身伤痛的倔强神情,轻轻的摇了摇头,双手颇为费力的转动轮椅,将自己和天香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天香这才注意到冯绍仁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双眼在他四周找寻了一圈,不由睁大了眼睛,问道,“你吃了多少凝神散,不会真是自己从听风阁到这来的吧?”
冯绍仁笑着咳了几声,见自己的这一小动作轻易的便分散了天香沉浸在伤心中的注意力,语调有些得意,“我的身体本就时好时坏,咳咳,怎么样,今晚我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吧?照这个趋势下去,兴许没准哪天还能站起来,给你和我姐一个惊喜呢!”
天香被他认真却又荒唐的话逗得“噗嗤”一笑,“你这小子就是嘴贫!”随即面上又浮现一丝忧怨,转头望向墨池,“你姐她……”
“我知道。”冯绍仁也随她的目光望向墨池,淡淡又重复了一遍,“我都知道。”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天香似是在他的话中发现了希望,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期盼的看着他。
冯绍仁又咳了几声,微微缩了缩上身,似是有些冷,面上却没多见痛苦之色,只侧头回看天香,似乎并不急于解答她的疑问,“还记得七年前,我离开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天香想起了那个同样也在墨池旁的月夜,冯绍仁以生命之重把当初他认为的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托付给自己时那番感人肺腑的话,遂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你会永远相信她。所以我今天流泪,不是为误解她,只是为心疼她。”
“她是个值得人付出全部信任的人。”冯绍仁忽然笑了,“嫂嫂,既然你信她,我便应该告诉你,让她甘愿承担天下骂名、忍痛任你伤心流泪的原因。”
“我知道你们姐弟所谋者大,也知道如今局势不容丝毫迟疑,只是几位东林阁老们毕竟无辜,有用的断不会无端任他们牺牲性命的,只是她什么都只想一个人扛,不肯和我说。”天香见冯绍仁终于松口,心下顿时轻松不少,缓缓道。
“公主嫂子可还记得,在进京的马车上,汐儿数过我们周遭共有多少支杀手埋伏?”冯绍仁一手托腮,在自己颔下的短须上反复摩挲,轻轻发问。
“记得,五支。”
“五支。”冯绍仁眨了眨眼睛,突然叹息了一声,“一为阉党,一为女真,一为流寇,一为藩王,还有一支来自曾经的玉隐宫,今日的兴业社。”冯绍仁说完又咳了一会,唇角却浮起了森然的冷笑,“他们之间互相牵制,所以我们才能一路上平安无事的到达京城。”
“阉党是魏广贤,女真有努尔汗,流寇现在是你父亲在领导,以淮阳王为首的各地藩王各自屯兵蠢蠢欲动,这些的确个个都是劲敌,只是玉隐宫……就算如今变成了兴业社,也应该是你们‘兄弟’的心腹,我们最后依仗的力量啊。”天香伸出自己的一只手,五个手指刚好数完了这五支力量,抬眸看向冯绍仁。
冯绍仁却只淡淡一笑,左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残腿,“我这条腿从刚好也是在八年前被截了去……咳咳……假如今日嫂嫂把那条断腿找了回来,虽还是我之骨我之肉,可还能算作是我之身么?”
天香睁睁的盯着他左腿的义肢,恍然惊道,“若玉隐宫都不能再信,你们如今的处境,岂非步步惊心?”
冯绍仁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是步步惊心啊,时至如今,和光依然是驸马府的大管家,严焘依旧掌管着渗透各行各业的弟子们,玉隐宫,或者说是兴业社是一张和他们日常生活交织在一起的情报网络,这样的一股势力脱离了他们姐弟的掌控,就像一把自己亲手铸造的锋利兵刃反过来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样让人惊寒。
“这五支足以左右天下形势的势力环绕在我们周围,且每一个都把前丞相驸马爷冯绍民视作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咳咳,所以如今他们都在等我姐的一个态度。”冯绍仁轻轻拍了拍天香的肩膀,似是想让她安心,“但在没有确认这几大势力到底谁敌谁友的情况下,我姐绝对不会给任何一方一个明确的态度,我们要的,是让这几方皆摸不清我们的棋路。”
“所以有用的暗地里帮助阉党打击东林党,实际上实在试探其它几方的反应?”天香想到了绍民方才表面上强作的不以为意,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烦躁。
“要引鱼儿现身,一则竭泽,一则饵诱。竭泽一途,所耗实在过大,所以我姐只能以身为饵,把水搅浑,浑水才可摸鱼。”冯绍仁不再看她,又把目光投向墨池,仿佛真的能在这一潭漆黑的水中看到鱼儿一般。
“这太危险了!”天香皱眉道,“所以她才不愿意带我在身边,可这样她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担多少骂名啊!”
“原本该是我去见魏广贤的,可我姐说,只有她去,才更加同她往日作风相异,更能引起其它几方的狐疑,能更好的把水搅浑。”冯绍仁右手紧握轮椅的扶手,语调中含着失落,“对不起,嫂嫂,这盘棋,我只能做我姐的一枚棋子,没能力替她下了。”
“不……绍仁,这根本就不怪你,是父皇当初把江山托付给了她,这是她逃不脱的命。”天香握住了冯绍仁紧攥轮椅扶手的手,心中既痛又涩,却还极力宽慰着他。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缺德弟弟。”冯绍仁凄惶一笑,还是咳着,“我和她不一样啊,我不是好人,可她是……咳咳……我不在乎杀几个东林党的老头子,可让我姐的手上沾染他们的血,便是对她最大的折磨了。”
“她……”天香被冯绍仁一说,竟再度哽咽起来,一时无语的紧握着冯绍仁的手。
“是我们东方家的男人都太没用了,要我姐去撑这个天下。”冯绍仁终于侧头看向天香,不再掩饰自己通红而晶亮的双眸,气恼的用空着的一只手捶打自己的胸膛,“嫂嫂,答应我,陪在她身边,陪她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用爱去温暖所有的杀戮和鲜血,用爱给她不改初心坚定走下去的力量。”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天香站起来扶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身子,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嗯。”冯绍仁点了点头,将泪水咽下,终于又笑了。
那是天香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么纯真而干净的笑容。
很阳光,很温暖,很舒心,像极了冯绍民,更像极了冯心诺。
天香离开后,冯绍仁一个人坐在墨池边又吹了许久的夜风。
直到一个暗蓝色的身影悄然停驻在他身边,他才轻轻的笑了笑,“嫂嫂回去了么?咳咳,送我回听风阁吧,飘红兄。”
一剑飘红扫了眼他单薄的衣衫,随手扯下自己暗红色的披风盖到他身上,推着轮椅找了方向,往听风阁行去。
“那些话,驸马为什么不自己跟闻臭说?”一剑飘红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却让冯绍仁察觉出了几分温暖的意味。
“咳咳,因为她知道你一直在嫂嫂身边,她知道嫂嫂不会孤独。”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闻臭这些话?”
“因为我是她弟弟,不是你弟弟。”抬袖擦干了嘴角咳出的血迹,冯绍仁笑了笑,“而且她似乎忘记了,只要她孤独,嫂嫂也会孤独的……咳咳……无论多少人陪在嫂嫂身边。”
一剑飘红再也无话,只一路静静的推着轮椅,直到了听风阁门前,才迅速自冯绍仁身上抓起自己的披风,隐入夜色离去。
夜风依旧,冯绍仁看着自己袖上的鲜血,无力的摇了摇头。
熟悉的气息慢慢靠近,像是故意忽略他袖上的血迹,一件黑色的外袍轻且柔的盖在了他身上。
“遇见什么麻烦了么?咳咳,回来得这么晚?”
“没有。”林汐站在轮椅之后,清冷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逍,你累了。”
冯绍仁的怀抱永远都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包容了她所有的欣喜与悲伤。
也是这芬芳,让她一生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