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卷四 积势(二十七) ...

  •   (二十七)
      骑马下山时已是日昳时分,绍民和天香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村落里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了一处不大的院落,把马匹拴在门口,上前叩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书生见是生面孔,微微蹙了下眉,直到绍民亮出了手中的金牌,那书生才左右张望了下,侧身将绍民和天香让了进来。
      堂屋内一个少妇正将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儿抱在膝上教他读着一本诗集,见丈夫引了一对陌生夫妇进来,忙把孩子放到地上,戒备的站起身来。
      绍民淡淡笑笑,抢了两步到书生前面转过身来,背对着妇人和孩子,轻轻掀起了人皮面具的一角,然后并不理会那书生满眼的不可置信,优雅从容的将人皮面具重新粘好,才笑着开口,“兆廷兄,别来无恙。”
      那书生正是前日接到绍民密信,带妻儿秘密返京的李兆廷,一介书生此刻第一次见到江湖传言的易容术,难免有所惊骇,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又侧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正冲自己笑得大方,心中便也明了几分,对妻子刘倩道,“哦,倩儿,这二位皆是你我故友,你和这位冯夫人一起带修能到厢房叙话吧。”
      刘倩一听丈夫口中提及“冯”字,猜想这登门的一对夫妇必与驸马爷有关,便也不做它问,只对李兆廷点了点头,牵了儿子的手引天香一同厢房等候。
      李兆廷等妻子走后还是小心的将门插上,才走过来对绍民做了个请的手势,“冯兄,我这一路上没少听到些关于你最近在京城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绍民依言落座,摇了摇头,却不愿过多解释,“此事一言难尽,只是希望李兄明白,当今大业政治之祸,不在魏阉,而在朋党。绍民受圣上所托,只有只身从两方之中相互斡旋,方能既肃朝堂而又不摇国本。”
      李兆廷慨然叹了一声,“唉,早在我辞官归隐时你便曾有言在先,朋党之争,以忠廉为名,行夺权为实,是为大业政治最大的蠹虫,没想到如今的朝堂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魏广贤一阉人竖子,所为不过依仗陛下宠信,此不足为虑,阉党真正的核心力量,还是在于那些投靠魏广贤麾下的文人士子,内外相通,才达今日之只手遮天。你我如今所为,务在将阉党自内部分化开来,以后图之。”绍民将一臂搭在茶桌上,沉声叙道。
      “冯兄所言,在下明白了。只是如此,冯兄要身负何等的骂名,蒙受何等的冤屈啊!”李兆廷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言语惋惜的将左手握拳砸于右手掌中。
      “绍民为人臣子,自当以一身荣辱为轻,大君之命为上,区区贱名,何足惜哉。”绍民依旧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了几张银票,塞到了李兆廷手中,“卓老赵老等几位阁老如今身在诏狱,绍民无能为力,余下的家小,还请兆廷兄出面照拂。”
      李兆廷接了银票捏在手中,心中油然生气了几分悲痛,“兄弟,委屈你了!”
      绍民状似不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又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私押递到了李兆廷眼前,“你我今日会面及所言皆乃为绝密,如今我身边满是眼线,日后恐无暇再与你一叙。请李兄牢记此物形制纹理,日后非执此物者,无论来者为何人,所言所为皆非我意!”
      见李兆廷认真的看着那私押的样式,绍民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魏广贤之流心狠手辣,对几位阁老的家小必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张银票恐怕只会是杯水车薪,我还有些东西尚需准备,稍后会派人送给你。”
      李兆廷将那块私押在自己手中紧紧攥了一瞬,方才郑重的交还给绍民,“冯兄,我记下了。”
      “嗯。”绍民接过私押收好,才点了点头,“我同香儿走后,李兄明日便可带妻儿进京,只消说感国之危局报国而来便好。”言尽又见李兆廷垂首一脸的凝重,不由得又放低了语气,对他拱了拱手,“兆廷兄,对不起,把你和嫂夫人从山水自在中拖回这朝堂,只因绍民身边实无可信可用之人,实在惭愧。但请兆廷兄放心,绍民此番即便赌上我所有的性命与人格,也定不让你一家陷于险境。”
      “冯兄,你我当年曾并肩铲灭国师,是生死可托的兄弟,说这些实在见外了。况且国之不存,家又焉在?李兆廷堂堂七尺男儿,断不会于此时避世不出,留一生遗憾的。”李兆廷被绍民的诚恳所感动,情绪激动下竟握住了绍民的双手。
      只是绍民未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的先于头脑做出了抗拒,忙又对他拱了拱手以掩饰尴尬,“既如此,绍民代大业百姓谢李兄和嫂夫人挺身而出。”
      李兆廷只得也顺势将双手拱了一拱,“其实我方才所虑,是冯兄接我一家回京前,为何要再三叮嘱一定不可将回京之事告知张兄,想当年我们三个……”
      “并非我不信张兄,而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动辄粉身碎骨,不可让人觉察出一丝一毫的异常。张兄如今已是淮阳王的乘龙快婿,且不论他本人如何,单是淮阳如今的局势,便让我不得不对他隐瞒真心啊。”绍民轻声叹息打断了李兆廷的话,将双手负于身后,有几分黯然,“兆廷兄,有些时光,真的是一去便回不来了。”
      “终是年少不再,亲密不复了。”李兆廷亦有些黯然,“我已明了其中关窍,明日进京,我会带倩儿和修能往你府上投奔,至于张兄那里,还作一生挚友,只憾不能以全心待之了。”
      “不,兆廷兄,你和嫂夫人应往张兄府上投奔为上。我家里如今风刀霜剑,不知正被里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住在里面的人很难有秘密可言。”绍民苦笑着冲李兆廷摆了摆手,“不过兆廷兄可依常理常入我府走动,绍仁日前治愈了妙州瘟疫,如今又和东林党走的很近,名声颇佳,同他往来也符合兆廷兄性情。”
      李兆廷见绍民的神色变得愈发深沉而难以捉摸,仿佛真的感受到了绍民如今身边无人可信的绝境,以及这种绝境下心中无边的苦涩和孤寂。
      此刻,李兆廷心中竟隐隐有些心疼起这个昔日并肩作战、如今迫切需要自己帮助的挚友,除了下定决心就此向他交付自己绝对的忠诚和帮助外,还心中不无期冀的轻声询问道,“冯兄,可否坦言相告,公主殿下和二公子究竟知不知晓你所欲为?”
      “只有她二人所知如你。”绍民缓缓走到窗边,双手推开了向南的轩窗,斜望夕阳隐隐,“所以,兆廷兄,拜托了!”

      绍民天香总算在宫禁前赶回了公主府,解放了这一天辛苦为她们遮掩行踪的桃儿姑娘,桃儿在见到她二人的那一刻也终于放下了提着的心,连忙回禀,“驸马公主,你们可回来了,信王殿下今天亲自登门求见,被我好说歹说才说了回去,恐怕明天还会来呢!”
      “信王?”绍民蹙紧了眉,面上拂过一丝不悦,“不是早就吩咐过么,无论谁来,我一概不见!”
      杏儿低低的称了一声“是”,想了想又回禀道,“刚刚还来了位东厂的公公,倒是没说要见驸马爷您,只是让奴婢转告驸马爷,诏狱那里已有收获。”
      谁知绍民因此一句而面色更沉,冲杏儿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今天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站在绍民身边的天香也面色不佳,直到杏儿走后才亲自关严了房门,回身质问绍民,“‘有收获’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那只是苦肉计,你一定会救那几位阁老出来的。”
      绍民状似不经意的瞟了天香一眼,自顾坐下倒了杯茶喝,声音冷漠的不带一丝温度,“有收获便是他们业已招供,已招供就是承认了受贿通敌,你认为我如今还能怎么救得他们?”
      天香心中一瞬间升起了无边的惊怒,不可思议的直盯着一派淡然的绍民,“冯绍民,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难道忘了,那封给他们定罪的信是你亲手仿造出来的么,他们是无辜的!”
      “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是无辜的。”绍民对天香毫不掩饰的惊怒和失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继续悠然的喝着温茶,“你若惜他们之命,大可以向圣上、向三法司、向天下人告发我,用我的命来换回他们的命。”
      “你!冯绍民!你——!”天香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惜,心中不停的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冯素贞这样做一定确有苦衷,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肯对自己说,什么都不肯对自己解释!到底是为什么让她选择非要做这样的事来伤人自伤,还要通过这样的不解释来伤害自己?
      绍民依旧不说话,端着手中的茶杯纹丝不动。
      气结的天香上前劈手将她手中的茶杯掀翻到地上,就手紧拽着她的衣襟,逼视着她亮如夜色的双眸,“你真的什么都不肯向我解释?你真的希望我因为这件事而误解你,厌弃你,乃至于恨你?”
      “是的。”绍民明亮的眸子倏然一黯,却又很快恢复了光芒,声音平静的好似她依然在品着一杯不浓不淡的清茶。
      “那好,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会如你所愿。”天香失落的放开了绍民的衣襟,仿佛全身的力气也因此而泄尽,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转身抬手触上了门栓,却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的听起来和冯绍民的表现一般平静,“撑不住时,就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的解释。”
      然后平静的走出了那扇门,平静的替她掩上了门,平静的靠在门外面,平静的任心痛无边蔓延。
      一扇门的距离,也是她们这八年来相隔最远的距离。
      天香想,她是明白的,能让冯素贞通过这样的不解释来伤害自己的理由,那便是解释过后,恐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
      既然这是你之所愿,我定会如你所愿。
      但我想,过去我已经被你保护了太多的时光,如今也是时候该为你做些事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