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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卷四 积势(二十六) ...

  •   (二十六)
      几乎在卓元礼几人画押认罪以俟见天之日的同时,京城首善书院在萎靡了两天后宣布重新开门讲学,主讲的先生一共两人:先后为当朝丞相张绍民和驸马爷的亲弟弟冯绍仁。
      初时听者寥寥,只有些许京中残留的东林党人落座,可鉴于主讲的两位先生政治身份实在太过诱人,渐渐的就有大着胆子的读书人探头来听,这些人很快便发现这书院里的确是在讲学而非议政,而且刚刚开讲的张先生引经据典讲解颇为精彩,于是便都收起对阉党的恐惧安心的坐下听教,不消多时,里三层外三层的书生们便将书院围得水泄不通。
      张先生讲的是《大学》,主谈诚意和正心修身,述君子为官之本和忠君为民之性,又举汉唐以降之史实若干,燃起了在场许多书生的报国豪情,赢得了掌声一片。
      冯二先生讲的是《庄子·达生篇》,虽是道学,却讲出了儒家入世的味道,从呆若木鸡其全德矣的典故讲起,及至“以天合天”乃得“达生”,又以自己行医多年的亲身经历做例,告诫诸生为人须心底坦荡,想要在斗争中取得真正的胜利,并不在于意气或是技巧,而是要懂得修炼自己的心性,磨砺自己的德性。
      讲坛下的书生们多习儒学,初听冯二先生讲及《庄子》时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却没想到在冯二先生的讲解下,道学也有这诸多经世致用之处,只觉自己先前浅薄,想这冯二先生一生坎坷,虽从未入朝为官,却只单凭那双被国师打折了的腿,便是有功于社稷天下的人了,驸马爷兄弟果真都是有大智慧大胸怀的人,让他们这些寒儒不可不佩服。
      想到这里,书生们又不禁开始遐想,只是驸马爷的弟弟便有这样不俗的见识,何时何日才能有机会,听驸马爷冯绍民亲自站在杏坛上纵谈古今天下?

      春日的风卷着阵阵清幽的花香袭来,让马上的女子惬意的漾开了微笑,转头看向背后与她共乘一骑的男子,“嗯——!有用的,这次的面具做的还不错,至少看起来长得算是普通,你这易容术学得蛮快的,本夫人表扬你一个!”
      她身后握着缰绳的“男子”闻言得意的笑笑,“总不好吓坏了老人家,还有同尘和杏儿生的两个小子,想想两年不见,重闰已经七岁了,还有重余,也有三岁大了,正是讨人喜欢的年纪。”
      “你只要想想诺儿都那么大了,便知道时间过得有多快了。”天香张开双臂享受着这种纵马郊外的清闲感觉,“等再见到我们的小诺儿时,她肯定也长高了不少。”
      “是啊。”绍民慨然的点了点头,眼见山路越发狭窄,跳下马来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远远的望见草庐低矮的房檐和简单但整齐的篱笆,天香高兴的也跳下马来,跑过去叩响了柴扉。
      不一会儿,从一间草房里走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妇,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笑着来开门,“先生,夫人,你们来的不巧,外子今早下山出诊去了,若非急症,请进屋喝杯清茶休息一下,留下地址,明天外子自会登门。”
      绍民和天香对视一笑,天香见杏儿身上越发多了些成熟女人的风韵,不由得打趣道,“你这小妮子,这几年出落的越发像个贤妻良母了!”
      说完也不顾杏儿的怔愣,径直进了院子直奔主屋而去,她身后的绍民儒雅笑笑,把马栓在篱笆边,才对杏儿淡淡道,“冯夫人不必惊慌,我二人此行是为访友,并非求医。”
      屋中陈设依旧简单,不大的土炕上,盘腿坐着一老两小祖孙三人,老人家今年足足有八十多了,身子依旧爽利,此时还能细致的教两个小孙子辨别药材,让人觉得好生的温暖羡慕。
      三年前老人家曾大病了一场,当时是绍民和同尘两人合力医治了几天才将她从鬼门关前拉回人世,自那以后绍民和同尘便再不放心老人家一个人在草庐生活,商量过后,同尘和杏儿一家便搬来了这里同老人家一起居住,山中岁月十分静好,加上同尘这几年医术越发高超,时常上山采药或进城出诊,生活也算衣食无忧,不愁温饱。
      两个孩子中大一些的冯重闰听的煞是认真,拿着一小颗药材翻覆观察,还时不时的拿到鼻尖处嗅一嗅,一副行家模样;小一些的冯重余明显心不在焉,歪头望着窗外蓝天白云,不知心思飞到几重天去了。
      天香等得绍民进来,才对绍民身后追进来的杏儿眨了眨眼睛,走过去揽了她的胳膊,“我看院子里你养了好多只鸡,走,咱们俩带上孩子们出去喂鸡去!”说完也不等杏儿反应,顺手掐了掐她的胳膊,拉着她就往屋外走。
      重余一听可以不用再闷在屋里,一个高从炕上蹦起来跟着跑了出去,重闰倒是对喂鸡兴致寥寥,却是老人家笑着对他说,“带弟弟出去玩一会儿吧,奶奶和这位伯伯有话要说。”
      重闰只得听话的点了点头,走到绍民身边时还很有礼貌的对她拱了拱手,才跑出了屋子。
      绍民谦和笑笑,躬身对老人家行了一礼,“绍民久未曾探望,还望师娘见谅。”
      老人家笑着拍了拍炕沿,示意绍民坐下,“还和我老婆子弄这些个虚礼!什么时候回的北京,朝廷又有什么变故么?要做这副样子来见我?”
      “实不相瞒,绍民心中确有些疑惑,近来常觉心性不定,所以想来这山中静静。”绍民轻轻的点了点头,没再掩饰心中的沉抑,“师娘,我爹娘健在,而且已经回来了。”
      老人家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感慨的说道,“你爹当初答应我永不踏足大业国土、不起纷争的,看来他食言了。”
      只此一句话,便足以让绍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父母当年的假死真的是父亲为了脱身而有意为之,而且帮助他们制造假死表象的人,便是眼前这个出身医药世家、后又嫁给神医王仲甫、拥有着能够骗过王仲甫的医术的老人家。
      绍民没再说话,却是老人家低沉的说了下去,“其实对于复国一事,仲甫才是那个执着到疯魔的人。你爹身负那样的血脉,其实更多的是身不由己,当初他放下一个皇族之后的傲然和尊严声泪俱下的跪下来求我时,我便知道我没法拒绝了。而且我当时也确有私心,想着若是你爹不存在了,仲甫便不会那么偏执于复国,我们也可以带着安儿开始新的生活了。”
      “只是当时你娘怀有身孕,服用假死药会有生命危险,于是我和你爹约定等你娘临盆后便助他脱身。”老人家随手搅动着面前的一堆药材,目光却十分渺远,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二十多年前的回忆当中,“他向我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抚养你们的人,是普通人,会让你们过上平静的日子,我便安然放心的帮他准备着假死的药材,并且在计划进行后帮他和你娘处理好‘尸体’,才得以顺利瞒过仲甫和国师他们。”
      “可惜计划最后还是出了偏差,原本应该被送走的第二个孩子竟然落到了慕青衫手中,后来又被仲甫抱了回来,于是这个皱皱巴巴的小婴孩便成了仲甫全部的希望,他甚至连安儿身陷牢狱都不曾理会,也终因此造了一份孽障。”老人家提及王公公,不免有些失落和哽咽,让绍民心中又沉痛一分。
      想来父亲当初是并没有对老人家交待计划的全部的,想也知道,若是生性善良的老人家听说父亲决定要牺牲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是断然不会助他假死脱身的。
      可父亲当初到底知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只是为了自己逃避责任而脱身逍遥,便把这大业的江山扔给国师和慕青衫之流,若不是十几年后由自己和绍仁除去了这二人,父亲对大业百姓的罪孽可着实太过深重。
      父亲的错在于,就算他当年是被王老先生逼上这条路的,却也不该在走上这条路后摇摆不定,想着中途退缩,他这样做终只会给大业留下一个失控的烂摊子。
      半晌,老人家见绍民还在沉默,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问,“逍儿还在吧?”
      绍民被她这一拍险些拍出眼泪来,却还是在对上老人家和蔼目光时隐去了,“在的,虽然身体还是时好时坏,但总归是还活着,他如今行动不便,还托我向您带好。”
      “活着便好,活着便好。”老人家眯眼笑笑,甚为欣慰的样子,“说吧,好孩子,你易容出城来见我,应该不止是为了听这些陈年旧事的。”
      绍民被老人家看穿来意,赧然笑笑,右手摸了摸后脑,“其实绍民此来,是想请教师娘,关于假死药的药方……”

      在草庐吃罢午饭,在天香几番夸奖杏儿的厨艺之后,看看天色不得不告辞离开。
      临行前,绍民从马上解下了一个小布包,递给杏儿,“这是绍仁几年来四处行医时的一些心得记录,同尘痴迷医道,应该喜欢这些。”
      杏儿忙替同尘谢了,还想再挽留他们片刻,等同尘回来见上一面,被绍民谢绝了。
      天香笑着握了握杏儿的手,嘱咐杏儿今天她同驸马来过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起,即便是和光裁荷这些亲人也不成。
      杏儿有些莫名的点头应了,又询问天香她可不可以抽空进京见见桃儿,天香笑说自然,公主府永远都是她的娘家。
      唔,杏儿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什么时候也能给桃儿找个合适的归宿呢?
      天香这样想着,脚下却还是加快步伐往漭青山的后山跑去。
      那里等待她和绍民的,是一大片正在盛开的丁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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