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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卷四 积势(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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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一石激起千层浪,汪文礼当天便被下了诏狱,交由阉党骨干锦衣卫都指挥使许俊春审理,许俊春以极快的速度便拿到了汪文礼的供词,供词中详细写着卓元礼、赵光群、杨大洪、魏书成、李蕴才等当年力保熊廷弼的东林党骨干从熊处分得的赃款数额,此外供词中还涉及了李从柯等十五名东林党成员,从老到新,一副誓要将东林党连根拔起的架势。
一时间,大业的政治气氛变得空前紧张,原本一心制作木鸟的天朔皇帝见到供状勃然大怒,这些自诩清高的东林党人,在朝在野时都口口声声标榜仁义道德,动不动就对朝廷上下横加指责,没想到背地里却是这种东西,不重治怎么得了?圣旨当天便将卓元礼、杨大洪几人下了诏狱,李从柯等十五人削籍遣乡,钦点了兵部尚书兼东阁学士长公主驸马冯绍民主审此案,务必尽速彻查。
首善书院这两日大门紧闭,剩下不多的几个骨干多为年轻人,坐在一起悲愤多过冷静,闹得一室的压抑。
“要我看这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们要相信几位阁老根本就没有收受过贿赂,如今驸马爷主审,一定不会冤枉了他们!”一个年轻人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抱臂说道。
“对!”另外一个看起来稍稍年长一些,蓄着小胡子的人一拍椅背也站了起来,“说不定能驸马爷还借机查出是阉党构陷,惩治了他魏阉!”
坐在正中的年轻人不由得摇了摇头,尚算沉静,“你们想得太过简单了,不要忘了,驸马爷已经多年不问政事了,这次回京虽然领了兵部尚书和阁臣的衔,但那不过是皇上为了他在妙州治瘟的功劳,不得不封赏的,并无如当年对抗国师时一般的实权。”
“二哥,可前月驸马爷在南京可是连抓带杀的公然给了魏阉一记耳光,长公主殿下还曾经当街羞辱了他那假儿子……”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不解的搭话,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兄长。
“裕晏!入朝几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政治!”坐在正中的年轻人,前朝王阁老的次子王裕海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自己这丝毫不懂权谋的弟弟,“南京和北京自然是不同的,驸马爷在南京领有全部的锦衣卫,他有能力在阉党之前控制整个局势,可在北京,他能么?除了他从南京调回来的那不到五十南京锦衣卫个守着他的驸马府,这京城中没有丝毫属于他的势力,所以依我之见,驸马爷这次,未必能助东林党力挽狂澜。”
“那驸马爷可以从外地调兵勤王啊,仅是大哥手上如今就有将近二十万的兵力,足够踏平了那个鸟人的东厂!”王裕晏似对哥哥所言尚不服气,站起来颇为豪情的提议,马上获得了屋中一干书生的赞同。
“糊涂!你想陷驸马爷和大哥于不忠不义,害死他们么?”王裕海气愤的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也站了起来,“自国师之乱后,京畿布有禁军十万,没有圣上的兵符令牌,何人可以调动?单说京城之内,九门提督和五城兵马司都是丞相张绍民的人,神机营掌握在信王由敛的手里,但离圣上最近的锦衣卫和东厂都在他魏阉手中,此外还有他在宫中的一万内操军,你们自己算算,若是真的起兵勤王,我们能有多少胜算?”
屋中的几人随王裕海这条理清晰厉害分明的分析而陷入了又一阵压抑的沉默。
良久,王裕晏才小心翼翼的避开王裕海阴沉的脸色,赌气似的说了一句,“哥,难道这一次,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眼看着魏阉残害忠良,让这江山落入阉人之手?这事我王裕晏做不到!”
王裕海环视了一下屋中仅剩的几个东林党年轻骨干,又想到正在诏狱苦苦受辱的几位阁老前辈,心中亦是悲痛难抑,只得喟然长叹了一声,缓缓道,“我等俎上鱼肉,为今之计,只能尽力而为,最不济的,是需要各位明哲保身,以保存我东林士子的有生力量,方可徐徐图之。”
“尽力而为,柏翘,怎么为?”靠近王裕海的那个蓄着小胡子的书生谭孔敏锐的发现了他话语中的星点希望,忙急迫的叫着王裕海的字追问。
“安贤兄,你和通恒兄一同去拜会张丞相,除了探探他的态度外,更要想办法套出他对驸马爷的态度知不知情。”王裕海对谭孔点了点头,叫着他的字,“只管恳切相求,以大义和同僚之情打动他便好,千万不要泄露半点我们有过兵谏的打算。”
谭孔会意的对他拱了拱手,“柏翘放心吧,我稍后就带通恒去。”说完拍了拍那个之前一直在厅中踱步的年轻人吴通恒,示意他不要害怕。
“裕晏,叫上你那些酒肉朋友一起去见成逍,但话一定要单独和他说,能明白么?”王裕海侧头看向王裕晏,郑重嘱咐。
“二哥放心,凭我和他的交情,要知道他的态度并不难。”王裕晏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的笑了。
“你只管随意与他攀谈便好,成逍此人深不可测,以你之能,探到的恐怕只能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你只消回来转告我他愿不愿意见我便好。”王裕海没再看弟弟信誓旦旦的模样,目光扫向其余的几个书生,低低叹道,“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在这里,把该烧的东西,都烧了吧。”
又一室沉静的黯然,不知何时夜尽天明。
听风阁,冯绍仁端着手中毛笔停了半晌,还是没能落下一个字来,只得将毛笔搁回笔架,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细汗,端过桌边尚有余温的清茶抿了一口。
雨在昨天傍晚就已经随着卓元礼等人的入狱而稀稀拉拉的停了,今天一早太阳更是毫不羞怯的露出了笑颜,普照着整个京城。
所以冯绍仁上午自昏迷中悠然转醒时,断腿处和心口处的疼痛已经不那么剧烈,只是屋中被林汐和张敬萱她们加了好几个炭盆,搞得他额前的冷汗变成了热汗,依旧流个不停。
轻轻咳了几声,随口问身后正在整理床榻的张敬萱,“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么快到申时了,你饿了?汐儿正给你张罗饭食呢,一会儿就回来。”张敬萱和蔼笑笑,回答道。
“还好吧,娘,我醒来的消息散出去了么?”
“你刚醒时不就吩咐了么,放心吧,汐儿早就让府里下人去办了。”
“那便好,娘,辛苦你去同汐儿说一声,让下人把今晚的饭摆在饕餮阁吧,多加几个菜,咳咳,我有客人要到了。”冯绍仁反覆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终于提笔在纸上画下了刀削版刻般不辨字体的一个字,吹干墨迹后折叠整齐,塞到了自己袖中。
第二天,诏狱传来消息,汪文礼在狱中“畏罪自尽”。
赵群光和卓元礼等人也并没有如希望中的那样盼来驸马爷冯绍民亲自提审,迎接他们的依旧是许俊春那张长得不错却让人望而生寒的嘴脸。
酷刑越来越黑暗的时候,狱中的卓元礼竟灵机一动,敲着赵群光狱室的墙壁说道:许俊春之流,很明显要的是你我性命,如若我们不承认纳贿,恐怕只会如汪文礼一般被拷打致死,落得个“畏罪自杀”的下场,永世不得翻身;但如果我们把受贿罪名扩大至通敌承认,则按律应当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到时我们在当堂翻案,或许还有机会重见天日。
赵群光等几人或许是被酷刑折磨的昏了脑子,亦或许是真的觉得卓元礼此计不失为一个办法,更或许是处于对那个圣上钦定的而至今尚未露面的主审官员冯绍民的信任,总之几人没再去苦熬那酷刑,先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谁知他们此举正中了魏广贤下怀,赵、卓等人皆为官多年,既都承认了他们授受熊廷弼的贿赂,也一定还受过其它人的贿赂!说不定还有更多的贿赂被隐瞒了。既然这样,就应该继续严加追比,尤其是对他们这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于是等待卓元礼和赵群光等人的是一轮又一轮更加严酷的拷打,和一番又一番尖利刺耳的羞辱谩骂。卓元礼几人意识到上当后,在诏狱中的日子开始过得辨不清日月时光,只知道凭着最后一丝骨气,不能再在死前背负更多的污点和骂名。
直到两个月后,几人中唯一熬过重重酷刑的魏书成,得以活着转送到大理寺监狱,才第一次见到了本案名义上的主审官——驸马爷冯绍民。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