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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卷四 积势(二十四) ...

  •   (二十四)
      从那晚见过严焘和光之后,冯绍仁便病倒了,从当晚起一直昏睡,到如今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不曾醒来了。
      驸马冯绍民一直住在宫中公主寝殿,不曾回家探望,至此即便再迟钝的人也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情:驸马爷兄弟两个如今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说是近乎决裂,否则何至于弟弟病重三天哥哥都不现身探望?
      于是驸马府在门厅若市了两天之久后,前往探病送礼的人终于渐渐稀少,直到第三天又从内宫中爆出天香公主同驸马大吵了一架,只身入驸马府探望小叔的消息,驸马弟弟冯绍仁的病况又再度成为京中人们热议的焦点。
      人们纷纷猜测,驸马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同最近的政治导向有关,驸马爷虽一直拒不见客,对时局尚未表态,但冯绍仁病倒前可是和东林党走的很近,而天香公主更是之前当街羞辱了魏金源,由这些就不难推测,那个之前被人们寄予了太多厚望的驸马爷冯绍民,这一回似乎真的打算同阉党低头了。
      可这又实在不符合人们心目中驸马爷的形象了,于是人们只能将信将疑关注着驸马府中传出的任何风吹草动,揣度着这个国家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暗夜最适合隐匿形迹,也最藏不住锋芒,所以越喜欢黑暗的人,却往往越难隐藏自己心中的阴暗。
      绍民无疑是个不喜欢黑暗的人,但她必须趁这乌云遮月的暗夜才能避开自己布下的重重锦衣卫,偷偷潜入驸马府的听风阁。
      如天香之前递来的消息,连续熬了两天两夜的林汐和张敬萱终于被她打发去休息,今天夜里守在缺德弟弟病床前的,只有她一个人。
      冯绍仁的确是昏睡了三天多,这三天中,除了天香,没有人知道绍民有多难熬,明明满心的担忧和牵挂,却还不能在面上表露出分毫,只为了人前的一个姿态,她必须假装自己的心足够冷硬。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节奏轻轻叩门,天香迅速而安静的开门让她进来,阖上门握住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慰,“放心,心跳虽弱,还是有的,林汐说他之前最多的时候昏睡过十多天,最后还是能醒过来……”
      “我没事,只是很难想象那些日子林汐是如何熬过来的。”强忍着眼中的酸涩,绍民冲天香安慰一笑,轻轻从被子中抽出冯绍仁的一只胳膊把了一瞬脉,沉吟着说,“香儿,帮我扶他坐起来吧,我为他送些内力,或许他能睡得更安稳些。”
      天香点了点头,帮着他扶起了冯绍仁,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那些锦衣卫都是你亲自训练出来的,你一会儿出去也要避着他们,还是我来给他送些内力吧。”
      绍民凝视了天香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大约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天香的内力尚未撤回,冯绍仁便意外的悠悠转醒,迷蒙的眸子上生生的刻满了痛苦,却在意识完全清醒后便又迅速的隐去了。
      绍民扶着他的身子,见他醒来,点头示意天香收了内力,又抓过绍仁的一只手为他探了探脉,还是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天香早端了碗药过来,喂给冯绍仁喝尽了,复又端了碗水,喂他喝了几口。
      “你不该来的,姐。”冯绍仁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是带了让人不难察觉的笑意。
      绍民轻叹了一声,扶他重新躺下盖好被子,“总要来看看,就知道你不可信,说是会装病,结果是真的病了。”
      “咳咳,我只是太累了,想多睡一会儿。”冯绍仁任由天香给他擦了把脸,继续说道,“我真病假病都无所谓,折磨的不过是身体,而你煎熬的地方却是心。”
      “你我之间还要说这些?你从前担的骂名还少么?况且我只是牺牲些名声,却并未牺牲原则和底线,我心坦荡,自是无怨无悔。”绍民紧握着他的一只手,感受着他手上冰冷的温度,面上尽力让保持煦暖的微笑,“听香儿说,你认了娘,她老人家很高兴呢。”
      “嗯。”冯绍仁咬了咬唇,缓了一瞬,“她给那个人写信了吧?”
      “我的人回禀她在你昏睡的当晚就托人往郧山送了封信,只是你……”绍民为他充满目的性的一问有一瞬的心凉,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感受到自己握着的手微微一颤。
      “我们这样算计娘,你觉得愧疚了吧?”冯绍仁强忍身体的不适,轻笑道,“你要还是一直这么心软下去,我可……咳咳……真要死不瞑目了。”
      “你这臭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诚心要你姐伤心是不是!”天香看得心疼,一边为他擦着额前流下的冷汗,一边佯嗔道。
      绍民却认真的摇了摇头,“我们和爹之间的事情总有一天要解决,与其让娘在我们中间为难,如今这样对她我并不觉得愧疚后悔,只是心底尚有些不安罢了。”
      “不是不安,是心寒吧……咳咳……放心吧,我是真的想叫那声‘娘’的,也是真的越发渴望和依赖这份母爱了……咳咳……尽管我不想……”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唇咬得更紧了,浓眉紧紧的蹙在一起,脸色越发的苍白,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天香有些慌了,要去叫林汐,却被绍民拦下了,她掀开被子在绍仁断腿的位置带着温和的内力反复按摩着,直到绍仁脸色稍稍舒缓再度沉沉睡去,才起身低低轻叹了一声——
      “要变天了……”

      当夜不到五更,便淅淅沥沥的飘起了小雨,及至鸡鸣十分,已蔓延成了春日里并不多见的一场瓢泼大雨。
      这一天驸马爷终于不再避居深宫,而是早早的乘轿来到了兵部衙门,简单了解了下兵部近期工作后便不多做寒暄,径直让人调来天朔年间所有的辽东作战部署情况,埋头看了整整一天,依旧概不见客,就连丞相张绍民也被兵部主事拦在了门外:驸马爷吩咐,就是放一只鸟进去,也会要了下官的命,还请张相爷不要为难下官云云。
      越发对驸马所为感到不解的张绍民只得转而打马往驸马府去,驸马府倒是没有人拦他,只是除了见到了躺在病床上昏迷的冯绍仁和照顾她的乳母外,便如下人所说,公主不在,二夫人不在,就连驸马府的管家冯和光都不在府中。
      张绍民枯等到天黑,冯绍仁的妻子林汐倒是回来了,只是这女人一回来就声称夜已深了,府中男主人一不在一昏迷,一干女眷不便留客,他只得出了驸马府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

      内宫肃吾殿,魏广贤寝宫。
      魏广贤状似无意的在桌上来回转拂着昨天驸马爷送给他的物什——一个精致的竹节信筒,心中却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么喜悦。
      竹节信筒里是一封内容简短的信件,而内容却足以让整个东林党遭受绝对重创:这封信是两年前因通敌叛国而被处以极刑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写给几个东林党魁的,信中提到愿以毕生家财四万两白银赎罪,希冀几位老臣为他打通关节,得以活命。
      当然这只是熊廷弼的一厢之辞,但他九千岁手下的东厂最善捕风捉影之事,更何况这风来得有凭有据:两年前熊廷弼本以延误战机的罪名被逮捕回京的,当时以赵光群为首的东林元老们的确曾经联名上书为熊廷弼求情,只是后来熊廷弼的罪名被自己硬“升级”成了通敌叛国,这些老家伙们才渐渐没了声音。
      细说起来,驸马爷一家迁往南京,也是在熊廷弼案之后不久的事,原本以为他是真的无心朝政出去躲清闲,但这封信的出现让魏广贤深深的意识到了,这个看似赋闲多年的驸马爷,这些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于是更可怕的问题就紧接着而来,他这几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魏广贤想到这里,不禁感到脊背有些发凉,两年前驸马爷有能力截下这封密信,是保住了东林党在朝堂上的实力,如他把这封密信交给自己,是希望借自己的手打压东林党的实力,而并不是他自己没有击垮东林党的实力!
      换言之,他冯绍民既然能截下熊廷弼的密信,手中会不会也握着些能让自己丧命的把柄?
      魏广贤想想又否定了这一猜想:如若冯绍民真的有可以对付自己的把柄,断不会摆出那副和颜悦色的谦卑姿态来了。
      可换个角度看又不一定,他那天那番话里提到了“忠君”,是否可以视为他对自己言语上的敲打和提示?冯绍民是否在暗示自己,只要对皇上忠心耿耿,即便有些私心,他便会就此放过自己?
      魏广贤越想越觉得头疼,但至少直觉告诉他,昨天自己答应了冯绍民这件事的决定是正确的,剩下的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至少现在要尽快派人去嘱咐自己那个傻儿子,叫他告诉亲故们,最近做事都收敛着点。
      妈的,从他九千岁执掌朝廷生杀大权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他!
      “冯绍民,等咱家摸清了你的路数,一定送你去和东林党那几个老家伙作伴!”魏广贤狂躁的攥紧了拳头,砸在无辜的圆桌上。
      上好的紫檀木桌子晃了一晃,就此化作了待烧的废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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