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卷四 积势（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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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夕阳缓缓的沉在轮廓清晰围墙下，夜幕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笼罩上了这座敕造驸马府。
听风阁，严焘与冯和光已经沉默的跪伏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张敬萱掌了灯，冯绍仁才停下了一直书写的动作，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右臂，仿佛刚注意到他们一般，点头示意母亲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他们面前，俯下身子满意的看着他们恭谨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姿态。
“我不在这七年，听说你们长了太多的本事。”冯绍仁又停了好一会儿，才悠悠的开口，语气中带了三分慵懒，三分玩味，三分深长，只有一分严厉，却让严冯二人浑身一凛，身子伏得更低了。
“怎么，咳咳，不敢抬头看我？”冯绍仁从唇角挤出几分笑意，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温度，“原来你们还记得有我这个主子啊！”
被冯绍仁强大压力逼迫下的严冯二人只得缓缓抬起头来，虽是仍不敢直视冯绍仁的眸子，但神情也还算得上不卑不亢，到底是当年王仲甫调教出来的人。
冯绍仁见他二人还不说话，却是突然大笑了起来，只是笑了几声，便又转咳，咳出血来，也不去擦，更是拦下了张敬萱欲为他擦血的动作，带着狰狞的笑意缓缓开口，“在你们心里，我也不如她！收起你们的打算吧，咳咳，旁人不知道她在躲什么，你们总该有这个自知之明！”
严焘终于对上冯绍仁的目光，却是只一瞬便迅速闪躲开了，状似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张敬萱，又低下了头。
“无妨，这里没有需要避讳的人。”冯绍仁眯了眼睛，等待他说话。
“少爷，我等并非有此意，只是如今大业江山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天朔帝昏聩无能，任用奸佞，实非中兴之主，唯有我主出面，才能挽大厦于将倾！”严焘终于开口，虽是极力稳住情绪，声音中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了几许急促和豪情。
“咳咳，你们何以认定我哥便是中兴之主？”冯绍仁微眯的双眼终于流露出几许柔和，“她生性太过良善，其实并不适合那个位置的。”
“平心而论，少爷您的确比主子更像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只是长幼……”严焘见少主终于进入正题，也便不如刚才那般的紧张，挺直了身子欲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却被冯绍仁嘴角凄然的微笑打断了。
“不必拿长幼敷衍我，我知道我现在是个快要死了的瘸子。”语气很轻，仿佛这句话中谈及的生死与自己无关，冯绍仁咳了几声，见严焘和光二人昂然不动，一副决心已定的样子，终于倏然长叹了一声，“罢了，你们起来罢……咳咳……从八年前我们兄弟决定解散玉隐宫起，我便不是你们的主子了，如今……咳咳……你们要奉我哥为主，我管不了了。”
“少爷，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和光终于说话，急切的想解释些什么，却被严焘扯了扯他的袖子拦住了，“少爷，我等侍奉您十几年的时间，您身上承担的责任和痛苦我们并非不清楚，只是主子和您身上都流着大业太祖的嫡系血脉，又如何能忍心看着这东方家的天下就这样在那个木鸟皇帝手上覆亡？我严家世代效忠您一脉，我利用这七年时间将原本的玉隐宫改组成兴业会，只为对大业尽忠，所以只能选择更有未来的那个人做主子，还请少爷恕罪。”
严焘字字有力，皆如誓言般掷地有声，说完对冯绍仁重重拜了三拜，依然跪着不起。
“我真的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冯绍仁缓缓摇了摇头，借着昏黄的烛光俯身看着这两个老部下，“起来说话吧……咳咳……乱世求明主，每个人都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更何况你们的选择没有错……咳咳……只是……”
冯绍仁的目光随二人缓缓的站起而向上平移，语气中却带了与年龄极不符的沧桑与颓丧，那是严焘与和光过去十几年中都未曾从他身上见到过的消沉，“只是我帮不了你们了，咳咳，因为你们的擅作主张，我哥误以为你们背后的人是我……咳咳……所以他现在真正躲着的人，是我。”冯绍仁顿了一顿，自嘲的笑了，“你们想见她，求我是最适得其反的办法。”
严焘和光本来对旧主人如此年轻却又英雄迟暮的情状而陷入了一种复杂的伤悲，却仅仅为冯绍仁这样一句话就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就差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到现在才明白东方成逍为什么要他们跪上这一个下午，而那个对他们避而不见的东方成遥，只会比眼前这个旧主人更加深不可测。
“你们跟了我多年，最知道我身边从不留蠢人，可你们今天出现在这里……咳咳……还是让我感到失望透了。”冯绍仁终于从袖中抽出了块手帕揩去嘴角的血迹，深眸在严冯二人身上来回逡巡，“主仆多年，我拿你们当兄长，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咳咳……你我三人都是师父为复兴大业而塑造出的人，但我哥不是，她的棋路并非你们轻易摸得清，贸然逼她出手，恐怕会带来连我都难以预料的后果。”
冯绍仁最后的话中卸了凌厉，似乎真的是朋友之间的善意嘱托，却让严冯二人额间冷汗涔涔：既然已经决定了绕过东方成逍而奉东方成遥为主，那么今天他二人找上东方成逍的动作就的确十分不智了，况且东方成遥和天朔皇帝之间的牵扯颇深，他们如此擅作主张的把玉隐宫暗中改组成兴业社，便已经无意间激起了东方成遥对东方成逍的猜忌，如今东方成逍将死之人可以念着旧情不予计较，可这些事情换做了东方成遥，还会对他们二人如此宽容吗？
东方成遥虽然在政治上沉默了这些年，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如此自作主张的部下，就算他生性再过良善，恐也会对他们二人渐渐疏远不再信任。
冯绍仁见他二人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不语，轻轻的叹了口气，无力的朝他们挥了挥手，“我们主仆情分已尽，我言尽于此，你们……咳咳……好自为之罢。”
好自为之，没有那般翻天的本领，便不要妄图去做那翻天之事。
严焘似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低低道了声“少爷保重”，便同和光互相搀扶着迈开酸痛的腿退下了。
冯绍仁却是在二人方一离开，便紧捂心口大口的喘息起来，一边喘息一边猛咳不断，整个身子在轮椅上偏了重心缩成一团，让张敬萱实在心疼不已，想去为他找些药来，又不得不扶着他的身子防止他从轮椅上掉下来，只能一下一下的轻抚他的背，任泪水滑落到他的黑发间，“孩子，苦了你了……”
“娘……”半晌之后，终于平息了咳喘的冯绍仁无力的伏在张敬萱怀中，虚弱的声音尚在颤抖，却足以让张敬萱在这一刻因过度的兴奋而气血上涌，泪水流的更凶了。
“哎！哎！娘在这里，娘搂着你！”张敬萱重重的回答了两声，慢慢轻抚儿子的头发，把他更深的埋在自己怀里，“以后娘一直陪着你！”
儿子始终没有抬头，但张敬萱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正被一点点的濡湿。
孩子，你终于哭出来了，终于愿意在娘的怀抱里放肆的哭一回了。
司礼监。
严焘和光在冯绍仁面前跪了多久，冯绍民就在这里等候了多久。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她不骄不躁，不急不怒，始终淡雅闲适的坐在客座上，时而环视殿内装饰，时而低头啜口清茶，时而闭目微微养神，实在淡泊的很。
落日堪堪沉下，直到太监宫女掌了灯，把这司礼监的偏殿照的亮如白昼，魏广贤才挂着一脸看上去憨厚无比的笑容走了进来，朝绍民欠身施礼，连连道歉称司礼监事忙，慢待驸马了。
绍民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一派温和儒雅的回礼，“绍民左右无事，厂臣无需介怀。”
魏广贤不是第一次见冯绍民，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冯绍民。在他从前叱咤京城的日子里，这位曾经斗败了国师的大业最尊贵的驸马爷多半是躲着他的，即便是宫宴大典之类必须参加的场合，他一般也只能远远见到驸马爷同公主相携出席的身影，直到两年前驸马一家奉旨迁往南京，他更没有机会瞧一瞧这个传说中迷倒大业万千女子的俊美男人到底是不是如传说中那么一表人才，气度非凡。
事实证明，驸马本人要比传言中更加让人觉得惊喜。
且不论俊逸超凡的容貌，便是身上与身俱来的那种高贵淡雅的气质，便让他这个依靠阴谋手段在内廷和朝堂上弄权的小人高山仰止，自惭形秽。按说他本来恨极了那些文人自命清高的昂然姿态，可眼前驸马爷这毫不自恃身份的谦和微笑，却真真让他这个大业王朝的九千岁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与丑陋。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不好，不好到让魏广贤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收回飘远的思绪，魏广贤一扫手中的拂尘，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了，接过小太监端来的一杯新茶抿了一口，笑着对绍民说，“这是今春刚送来的贡茶，皇上体恤咱家辛苦，特意送来得，别处可没得喝，驸马爷您别嫌弃。”
“厂臣哪里话，绍民今日得饮此茶，还不是须得借厂臣的光才好。”绍民依旧笑得淡雅，举起茶盏对魏广贤做了个请的手势，抬起盖碗轻轻的漾开了茶沫，淡淡呷了一口。
“哦？天香长公主可是皇上唯一的亲妹妹，要什么有什么，驸马爷说这话可真是折煞咱家了。”魏广贤眯眼笑看着绍民，语带反讽。
“到底有些东西，总是厂臣能得到，而公主永远也得不到的。”绍民并不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讽，笑容不改无瑕，“况且任绍民与公主感情再好，到底也是君臣……唉，说到公主，绍民此来拜访厂臣，正是代公主为前日冒犯令公子一事赔罪的。”
绍民说完，竟真的站起来对魏广贤长身一揖，从袖中掏出一小件物什呈上，“小小心意，权作给厂臣赔罪，还望同厂臣化干戈为玉帛。”
魏广贤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了那物什，只消拆开看了一瞬便心中一惊，强作无动于衷，“咱家想知道，驸马爷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绍民食君之禄，但说到底只是外臣，若能与厂臣内外一心，一同为圣上分忧，才是对圣上最大的忠心。而至于那些表面清廉实则结党夺权藐视圣上的老家伙们，早该有个好归宿了，不是么？”绍民依旧笑得淡然，仿佛此间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
“驸马爷果非常人。”魏广贤被那微笑晃得不得不避开目光，暗自捏紧了手中的物什，“好，咱家权且答应您。”
“那绍民，提前恭喜厂臣了！”绍民说着笑的更深，对魏广贤拱了拱手，“天色正黑，厂臣且忙着，绍民告辞了！”说罢笑着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该死！”直至再看不见冯绍仁那傲然刺眼的背影，魏广贤才愤然的把手中的物什掼到地上，惊怒于自己竟如此轻易而偏偏又不能拒绝的答应了冯绍民开出的条件。
他身后的小太监吓坏了，大气不敢出的看着他们的九千岁气鼓鼓的在偏殿内疾步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不得不亲自低身捡起了地上的那一物什。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卷四 积势（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