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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卷三 悬壶(二十) ...

  •   (二十)
      更鼓敲过了两声,绍民静静的守在冯绍仁的病床前,一灯如豆。
      白日里她姐弟二人的一番谋划虽没出现太大的偏差,可对于重病缠身的冯绍仁而言,仅仅正襟危坐便是一种折磨,更何况他还从轮椅上自己摔了下来。
      利用妙州城制造“瘟疫”,造成普遍恐慌的同时动摇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幕后之人对冯绍仁太过了解,所谋的也实在太大,若说现在便连根拔起实在缺乏过硬实力,于是绍民便在弟弟的配合下设了今日之局。
      先由冯绍仁故意盘查义庄焚尸状况,引得焚尸投毒的罪魁心虚;再利用民变一事拖住崔琦在自己身边,同时调动天香带来的锦衣卫进城趁焚尸投毒者毁灭证据之时一举擒获,再以假造药材的罪名带到百姓面前,真真假假的定了罪名,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而这些投毒者也果如绍民所料,为了隐瞒身份,从被擒始便从未开口说话,闷声不语的配合了驸马爷导演的这一场戏。
      只是看锦衣卫的到来比预计中晚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而且崔琦最后的反应也有些出乎绍民意料,看来他们所为尽忠的,并非全部归属一人。
      至于药材造假和药堂亏空,倒的确是葛从业与前任惠民药局医官连同妙州几名不法药商所为,上午天香和冯绍仁巡视义庄时,绍民便暗中找到了葛从业,以照顾葛家老小为保证迫他答应了下午在人前的那一番说辞,现在看来,他虽是吓破了胆,但下午的一番表现也确实帮了绍民不小的忙。至于那几个不法的药商,经此一事,再适时的敲打一下,谅他们也不敢再动药材的主意,妙州如今正是大批用药之时,绍民暂时还不想动他们。
      百户沈千源所领的这一队锦衣卫,正是绍民从南京带回来的那批跟了她和天香几年的亲信,此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是清楚,定不会节外生枝,至此来说,妙州府的瘟疫至少是不会再大加蔓延了,事情也的确算是了结了一半。
      “咳咳……”冯绍仁的几声轻咳把绍民从神思中唤醒,忙去扶了他坐起,端了药给他喂下,“醒的比预计晚了几个时辰,可真要吓坏我们了。”
      冯绍仁抿了抿唇,回味着嘴里苦涩的药味,“汐儿和娘呢?都无碍吧?”
      “娘没事,林汐那有香儿陪着,你放心吧,谭戚一直在外面守着,我这就让她给林汐和娘报平安去。”绍民说着一个人出门同门外的谭戚低声嘱咐了些什么,才又进屋将门关好。
      “白日里何苦那般委屈求全,我自有办法保你我周全。”绍民见绍仁已挣扎着自己倚在床头坐起,只得摇了摇头,轻叹道。
      “若我不如此拦住你,难道让你立下同妙州共……咳咳……生死的誓言么?这誓言我自是立得,你却不该。”冯绍仁见姐姐摇头,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绍民却为弟弟这样的笑容刺痛了眼睛,只得低身寻找了几个厚厚的棉垫塞在绍仁的身后供他倚靠,张张嘴转换了话题,“刚刚谭戚回说那几个人在牢里依然什么也不说,想是训练有素。”说完又走过去端了炉上一直小火煨着的粥轻轻吹着,想要借着这一连串的动作掩盖下自己此刻心中明显的担忧。
      “咳咳……意料之中的事,哥你早些给他们个痛快吧。”冯绍仁眯了双眸,看着绍民手里的粥,没甚胃口的样子,“明天带我去拜访一下唐老先生吧,今天的事儿有劳他老人家了。”
      唐老先生便是白日里那个受妙州百姓敬仰,带头同绍民请愿的那个花白胡子老人家,本是嘉历年间的进士,国师之乱时便早早辞了官,在这妙州百姓心中甚有威望,此次妙州的“民变”,也正是绍民请托了他出面,才有了今日午后万人齐聚府衙讨说法的盛大场面。
      绍民轻轻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粥喂给绍仁,“去是自然要去的,顺便为他儿子再把脉开几副药,只是你的身子要调养好,不然老人家见了你定要心生愧疚。”
      “无妨,我这身体调养了二十几年了,不还是这副样子。”绍仁喝了粥,有些没心没肺的笑着,却让绍民端着粥的手不经意的一抖。冯绍仁留意到绍民眸中一闪而逝的心痛,只得叹了一声,扯开话题道,“崔琦的死倒是在你我意料之外。”
      绍民轻轻点了点头,俄而又摇了摇头,“或许也是好事,我本也不能让他在妙州百姓面前说出幕后人是谁,他的死正好印证了你我之前的猜测。”
      “崔琦自以为心思缜密,却没想到我从一开始便不信任他,我以掺了鸡血的药送给他喝,他却依然不染疫症,便早已证明了他和投毒者的密切关系。”冯绍仁说着语调兴奋,眸中毫不掩饰的得色闪烁着属于胜利者的光芒,让绍民看得微微晃神。
      “或许是他高估了你冯二公子的良善,以为你一定会以己之血待他这个并肩作战的妙州府丞,又岂会想到你除了给自己家人饮下你的血液外,其余的都是试探。”绍民不知哪里升起的不快,并不赞同他对崔琦的评价,一边搅动着碗中的粥,一边执意反驳了这一句。
      冯绍仁很快便察觉出了姐姐的不豫,敛了神色不再说话,只一口一口听话的喝着绍民喂来的粥。
      姐弟之间,似是再也无话,却又似有很多话。

      天香和林汐一同赶来时,两个人似乎情绪都不错,留下林汐和冯绍仁在一起,绍民同天香并肩走在回妙州府衙的路上。
      长夜漆黑,绍民接过天香手中的灯笼为她打着,一路上见天香没有什么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踌躇着轻声开口,“这几天,林汐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天香有些不解,“什么算奇怪的话?关于缺德弟弟的?还是关于爹娘的?她这几天倒是问了我很多关于小诺儿的,看得出来她很想诺儿,我也很想诺儿,这小鬼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我们……”天香说着说着情绪便低了下来,心中只满盛了对女儿的想念。
      “我也很想她,只是……依目前的状况,她跟在我们身边并不是上策。”绍民也垂了眸子,想起了人在郧山的女儿,心中微暖,浅浅一笑,“她应该也知道会想爹娘吧。”
      天香却因绍民这本是宽慰的一句话而情绪明显黯了下来,心中的担忧很快便被绍民捕捉,执起了她的手,不容置疑的眼神让她无比心安,“小诺儿的爹娘自然是我们,也永远只能是我们。”
      “可是这对林汐她……”天香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绍民以手指抵住了她的薄唇,微笑道,“香儿以为,林汐是个怎么样的人?”
      天香犹疑了一瞬,诚恳答道,“林汐外冷内热,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是个特别好的人,她那么爱缺德弟弟,其实真的希望她能有个好的未来……”
      “那便是了,”绍民笑着点了点头,单手抚上天香的肩头,“所以她才会把小诺儿托付给我们。林汐的确是个好姑娘,始终是我们家对不起她。香儿,你是她唯一的挚友,若是你因为小诺儿而同她起了隔阂,她会很伤心很失望。”
      天香为丈夫这样的一番话感到动容,又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有些小家子气了,自己怎么说也算是做了母亲的人,也应当明了林汐为了孩子的心情,遂认真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林汐几日来同她说过的话,还是忍不住的叹息,“林汐同我说,若是离了凝神散,缺德弟弟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最坏的打算,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即便过了这个夏天,也……”
      “也怕是熬不过冬天。”绍民默然接下了天香未能说出口的话,抬眼望着漆黑的夜空,将就要逸出的泪水隐回,“他自己最清楚不过,所以才会有今日吧。”
      天香看绍民悲伤的神情,再一次的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心疼的接下她手里的灯笼,挽上了她的胳膊,似哄似娇的语气笑道,“有用的,你猜林汐刚刚说,白天缺德弟弟竟然敢自己从轮椅上摔下来,她这会儿要怎么收拾他?”
      “嗯?”被天香这一问着实一怔,继而明白天香是为哄她开心,绍民遂莞尔一笑,“只怕是怎么都不舍得收拾吧……”
      “不对,我可以再给你三次机会,猜对有奖哦!”天香笑着竖起了三根手指,冲绍民眨了眨眼睛。
      绍民颇费脑筋的挠了挠后脑,“难道是……”
      ……
      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难得的漾开在妙州深夜的石板道上,驱散了几多愁绪,搁浅了几多伤悲。

      若是有一天,你深爱的人弃你而去,留下你孤零零一人,你会如何?
      这或许便是,冯绍仁在病中拖了这许久,依然不愿离去的原因罢。
      只因舍不得,只因放不下,只因离不开。

      林汐脱了鞋袜,躺到床上,把头枕在丈夫瘦弱的胸膛上,仔细听着他微弱但尚算平稳的心跳,仿佛这是天地间最美妙动听的声音。
      绍仁轻抚妻子的长发,抬手为她解下了头上的发簪,淡淡咳了几声,微笑道,“我不累,倒是你,真的很累了。”
      “嘘……别说话。”林汐抿唇淡笑,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蜷缩在丈夫怀里,依旧贪婪的听着丈夫的心跳。
      这心跳,是唯一能让她安眠的所在,能让她忘记所有。
      唯剩下她和江成逍之间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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