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卷三 悬壶(十九) ...

  •   (十九)
      绍民紧攥得发痛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了掌心一小块已经变形的“三七”。
      或者说,该叫它莪术更贴切些。

      锦衣卫的飞鱼服上多多少少占有些微血迹,显然刚经历了一场苦战。
      为首的百户沈千源穿过人群,向绍民俯身跪倒,“禀钦差大人,药堂已清查完毕,共有三七、当归、延胡索、首乌等药材共计二千八百七十二斤造假,已当场抓获造假者。”沈百户话落向后一挥手,便有锦衣卫前后抬了几大筐假药材到府衙阶下,紧接着便是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被锦衣卫五花大绑的押到绍民近前,这几人和锦衣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伤,看来是历经了一番打斗的。
      天香此时已回到绍民身边,紧握着绍民的一只手,向她传递着力量和心安。
      绍民侧头看了眼已恢复虚弱笑容的冯绍仁和面色一贯清冷的林汐,还有站在二人身后半个身位,依旧神情戒备的谭戚,才把目光转回到被锦衣卫押下的那几人,开口却是对在场妙州的百姓,“绍民奉旨钦差,来妙州只为治瘟。先前舍弟有云,他所开药方均乃对症下药,并无问题,可病患却耽于病痛迟迟不能痊愈,问题就出在诸位面前的这几大筐药材上。”
      “朝廷为妙州百姓计,由惠民药局高价收购药材用于医治沾染瘟疫的患者,可竟有不法者借机用假药材蒙混朝廷,草菅人命,其罪断不容诛!今日绍民有幸将罪魁当场抓获,你们几个,对所犯罪行可有异议?”绍民音调不高,甚至说声音很沉,但却有力的贯穿于妙州上空,彰显着一国钦差的无上洞察与睿智。
      几人早已被锦衣卫强压着跪下,却是神情中尚带有几分桀骜与不服,绍民一看便知皆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点子,情知他们不会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惋惜道,“以为不说话便能掩盖你们对妙州上千条人命犯下的罪行么?惠民药局因瘟疫之故,药堂藏药万斤,仅凭汝等一介白身,若是没有内鬼接应,如何做的了如此大案?”绍民语气依旧冷厉,见下押几人面色微变,顿了一顿后对锦衣卫吩咐道,“带惠民药局司药葛从业来。”
      锦衣卫应声而去,不一会便扯着抖如筛糠的葛从业来到绍民天香面前,葛从业连看也不敢看先前被擒的那几人,噗通一下倒头便跪,颤巍巍的说,“天香公主饶命,驸马爷饶命,小的……小的是受人胁迫,不得不从……不得不做这丧尽天良的买卖……”
      绍民似是对他这样的回答还算满意,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葛从业,你既已知罪,便当着公主殿下和妙州父老的面,一五一十把你们是如何用假药材以次充好,延误病患救治的内情说清楚,也算本官和舍弟对妙州父老的一个交待。”
      “是,驸马爷……”葛从业又是冲着绍民天香一阵叩首,又几度咽了咽口水才慌张的开口,“就是旁边跪着的这几位爷……从朝廷高价收买药材起就……以小的这条小命胁迫小的接收他们的药材,并以麻袋包着,依次的码放在药堂里,小的怕死,不得不从,便前前后后共分六次把这些假药材按八二的比例和真药材混到一起存到药堂……又怕……又怕江大夫,哦不,是冯二爷和冯二夫人察觉……就格外小心了些,每当妙州府还有冯二夫人……亲自拿药的时候,小的总是把真药材摆在外面,等到官驿统一来取药材的时候,才敢拿来假的……”
      众人听到这里,已有人倒吸凉气,这也正是驸马公主等人连日出入病患所在而能无碍的原因,由此他们真的是误会驸马爷及冯二爷了。
      于是妙州百姓原本对朝廷和医者的不信任很快便转成了对锦衣卫刀下几人的唾骂与怨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一般。
      绍民微微侧头看身边崔琦垂在身侧的双拳颤抖着紧握,正一脸深沉不知所思为何,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收回,抬手暂时压下了百姓的愤怒与喧嚣,“葛从业,本官再问你,除了这台阶下跪在你旁边的这几人,此案可还有别人牵扯其中?尔等以假药蒙蔽朝廷以饱私囊,恐怕你一介小小司药做不得主,速将主使之人从实招来!”
      绍民话音未落,葛从业又是连连叩首,大着胆子侧头看了看身边跪着的几个人,又忙伏地向绍民天香叩首,“回……回驸马爷,确实是身边这几位爷无疑,小的连日来与他们一同搬药分钱,不会认错的。至于……至于……我们中间领头的,是……是……”
      绍民凝眉握紧了天香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把天香护在自己身边,沉声开口,“不必害怕,公主殿下与本官在此,你直言便是。”
      葛从业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领头人主持药材的来源和钱怎么分,虽不常露面,但小的……小的却是认得他的,他……他就是妙州府丞崔琦崔大人!”
      葛从业甫一说完,众人哗然,崔琦却似并没有多大的惊愕,原本的紧张和战栗也不知在何时退去,被沈千源几步上前按倒跪下,面上竟显出了几分狰狞的笑。
      绍民对此并不理会,神色依旧浩然,朗声道,“此案案情重大,如今事态已明,锦衣卫速将涉案人犯押入天牢,待本官禀明圣上后择日斩首示众。”
      “是。”阶下锦衣卫肃然齐声称是,带起百姓一片叫好。
      “相关造假药材,着医者鉴定后归类留用,无用者就地焚毁,另本官会上表朝廷,妙州所用药材不足者,就近州县调用,以确保瘟疫的治疗和防疫。”绍民眯眼看着那几大筐假药材,继续朗声吩咐。
      自有锦衣卫和府衙皂隶领命去办,阶下的百姓却又一次齐齐跪下,虽声音嘈杂听不清各自说了些什么,但绍民知道,无非是为今日所谓的民变向驸马一家道歉,为驸马所作所为而感动称颂一类。
      这场景,同半月前在南京是何等的相似,只是南京的百姓要比妙州的百姓话语一致,口中喊得是那声让绍民沉重无比的“驸马爷高义。”
      所以这一次面对妙州百姓,绍民的心情只会是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
      凝起的眉毛好看的蹙成一簇花儿,正待说些什么,却不料崔琦竟能挣脱沈千源的押解,直扑向绍民而来,“驸马爷好手段,但总有一天……”
      愤恨的声音戛然的在一瞬间停止,圆睁的双目写着满满的不甘和不愿,却是再没有机会同绍民喊出他话语的下半句。
      就在绍民想要出手拦下他的胡言乱语时,谭戚便已抽出随身利器精准的贯穿了崔琦的心脏,身手快的甚至血都未能流出多少。
      沈千源连忙跪地告罪,绍民却只无力的摆了摆手,让沈千源把崔琦的遗体拖了下去。
      眉间的疲惫一闪而逝,打起精神对尚在惊愕中的百姓长身一揖,“崔琦本罪无可恕,如今业已伏诛,今日之事,便算作绍民给诸位的一个交待,新药材会尽快筹措,还请诸位稍安勿躁,相信绍民。”言毕不再多做停留,回身挽了天香的手一同向妙州府衙内行去。
      冯绍仁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倦怠,深深的望了望着妻子眸中隐晦的情绪,由林汐推着转入府衙。

      府衙后堂,绍民洗了把脸,接过天香递来的毛巾擦了,如释重负的冲天香笑了一笑。
      天香却尚有些懊恼,“咱们本想等崔琦自己交出解药的,他这一死,妙州的瘟疫可怎么解啊,缺德弟弟可是说了瘟疫不除,绝不独活,难道真要让他把血放干……”
      绍民却不以为然的倒了杯茶递给天香,待天香接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淡淡呷了一口,“放心吧,总有人不希望绍仁死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天香看绍民坐下,便欺身过去坐到她怀里,还是有些疑惑,“有用的,依我看,幕后人下这样的毒赔上妙州诸多性命,不就是想要缺德弟弟的命吗?你这样说我还真有些迷糊了。”
      绍民笑着把茶杯放下,呵在天香耳边轻轻道,“若是只想要绍仁的命,派个杀手杀掉他岂不更轻松?妙州此劫,决不仅仅因绍仁而起,还好如今的局面,总算是控制住了。”
      “你是说妙州这场瘟疫……其实是冲你来的?”天香有些后怕的在绍民怀里坐直了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绍民笑意更深,眯着眼睛刮了下天香的鼻子,“其实都一样,我们两个是骨肉至亲,无论是冲谁来的,另一个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也对。”天香原本的担忧被绍民一个坦然的笑化开,却还是顺着绍民的思路分析道,“其实不一样的,若是冲着缺德弟弟,那便多半是私仇;可若是冲着你来的,恐怕要关乎大业的江山社稷。”
      绍民被她认真思量的模样逗笑,越发觉得她这个模样可爱,低头在她颊边印下一吻,“好啦,别多想了,这些事我来解决就好。天就快黑了,我们去叫娘一起去绍仁家用晚膳吧。”
      天香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绍民怀里跳起,“对啊!今天下午我怎么一直都没有见到娘呢!”
      绍民浅笑站起身来,解释道,“我和绍仁在午间的茶水里下了些助眠的药,娘这会儿怕是还在午睡呢……”
      “哦!冯绍民!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一切!我和林汐都是会武功的,就算被百姓挟持也不怕脱不了身,所以你一早就把娘藏起来好保证她的安全,还真是好谋划!”天香恍然的想起了方才在府衙前的情形,原来有用的并不真的如在昨天向自己讲解计划时的那般自信,这一步棋行的,其实风险并不小。
      想通其间关窍的天香忙抄起了被扔在桌上的甘蔗,作势就要向绍民身上砸去,“你不是答应过本公主不冒险的么!我看你是怀念甘蔗的味道了!”
      绍民忙大呼饶命,急匆匆的夺门而逃,虽没能“尝”到甘蔗,心中却仍是丝丝甘甜。
      天香,我并不是有意骗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