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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卷三 悬壶(十八) ...

  •   (十八)
      妙州城中共有人口四万五户千,如今已近万人染上了瘟疫,是个不小的比重了。
      病人每天都以几百人的速度增长,而频繁穿梭于其间的绍民、天香、绍仁、林汐还有张敬萱等人无一染上疫症,倒是的确让妙州百姓有理由怀疑主治的大夫藏有良方。
      事实上也确是有的,只是要拿来救这妙州几千人的性命,一则杯水车薪,一则杀鸡取卵。
      冯绍仁自瘟疫始生时赶来妙州接手惠民药局,虽防疫和义赈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但每天仍有百余人的性命被疫症索去,说是医者无功引起百姓恐慌,也确乎有些道理。
      总之,今日妙州城这场民变,似乎确确怪不得这些被瘟疫吓怕了的百姓。

      绍民一路推着冯绍仁到府衙前堂,站在鸣冤鼓前的石阶上,看面前人潮涌动的妙州百姓,面沉如水辨不出情绪。
      冯绍仁依旧咳着,许是因为凝神散药力的缘故,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并不萎靡,上身笔挺的坐在轮椅中,看眼前一排皂隶以人为墙,费力的拦住骚动不安的百姓们。
      接到民变消息的谭戚也不知从何处匆匆赶来,对绍民敛身一礼后便神情戒备的站在冯绍仁身边。
      崔琦见驸马兄弟二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忙高声呼吁众人安静,破费唇舌的解释着朝廷的不易,大夫的辛苦,希望妙州百姓谅解云云。
      然而人群中依然有不断质疑的声音,问题无外乎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江大夫到底是不是驸马爷的亲弟弟,大夫手上到底有没有治病的方子云云。
      崔琦在百姓的质问声中无从回答,只得交叠着双手,甚为焦急的模样,时不时偷看两眼丝毫没有开口意思的冯绍民和冯绍仁两兄弟。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在皂隶眼看即将拦不住拥挤向前的人群时,绍民远远望见了从官驿方向被百姓挟持而来的天香和林汐,面色总算变了一变,只是变得更沉了。
      冯绍仁还在咳着,只是兀的一口鲜血咳出,虽是很快擦去了,但依然还是有人看到了他这一动作。
      待到天香和林汐到得府衙近前,原本骚乱的百姓才逐渐安静下来,靠林汐近前的一名老者带头开口,语气对绍民还算恭敬,只言为妙州府近日瘟疫讨个说法,求驸马公主给妙州几万百姓一个交待。
      绍民微微颔首,侧头看了眼坐在轮椅中的冯绍仁,便又将浩然的目光投到万千百姓当中,“确如诸位所说,绍民身旁的这名大夫,正是我冯绍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冯绍仁。”
      百姓中果然起了私语声,只是因为站在阶上的那个人是众所周知为国为民的驸马爷,才没能演变成再一次的大声质问和声讨。
      “众所周知,绍民乃妙州府坐隐县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入仕前兄弟二人以行医为生。舍弟先天心肺有疾,常缠绵病中,身体好时便化名江成逍四方游医,并非有意欺瞒诸位,绍民于此向妙州父老道歉,恳请谅解舍弟隐瞒身份之责。”绍民说着对阶下百姓长身一揖,显得诚恳而礼数周到。
      坐在轮椅上的冯绍仁也欠身拱手,尽力施礼,“学生向诸位隐瞒姓名,一则家兄名声在外,而学生所为成败未知,只恐有负兄长盛名;二则……咳咳……冯绍仁病弱人人皆知,学生不想让诸位知道,为你们看病的,是一位连自己也治不好的郎中。着实……咳咳……惭愧。”
      驸马爷有个病弱的弟弟的确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这个弟弟少时纨绔京城也曾是街头巷尾的谈资,至于后来冯绍仁浪子回头坐堂义诊的事也不是没有传闻,只是从欲仙帮之乱后,除了听说这冯绍仁被国师弄成了残废之后,便很少有什么新鲜的故事是关于他的了,这些年更是没甚消息,生死都无从得知的人物,如今这么一副姿态出现在驸马爷身边,倒真的让人不知如何评价于他了。
      似是被驸马兄弟的诚挚和谦恭感动,聚众的妙州百姓中虽有仍有私语,却不再有人高声质问或声讨叫骂,维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压抑。
      绍民抬眼看了看天色,眸中微动了动,方才再度开口,“诸位父老容禀,舍弟隐瞒身份是实,但连日来其夫妻二人为妙州病患劳心劳力确不曾有私,至于诸位的疑问,绍民身为奉旨钦差,坐镇妙州,自然要给诸位一个交待。”
      绍民话音落下,本在私语的百姓也都停了下来,聚集了上万人的街道霎时变得安静下来,只余下众人起伏不断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
      绍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安静,只对混在人群中的天香淡淡笑笑,也换来了天香一个信任的微笑。
      还是方才说话的那个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向绍民拱手说道,“驸马爷见谅,我等皆知您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也并非有意为难于二公子,只是这城中的病患一天一天的增加,染病者中皆为我等的骨肉至亲,无法不急不怒。二公子拖着病体为病患操劳,我们也并非没见到,只是还请二公子给我等个准信,您开的方子到底能不能治病,我等那些染上瘟疫的亲人,还有没有好起来的可能?”说着竟真情流露的流下几滴老泪,俯首跪了下来。
      随着老者的动作,他身后的百姓也随着跪下,一圈一圈,由里到外,很快便无声的跪了一片。
      老人家的泪流的让绍民一阵心酸,只想想至亲骨肉正在受死亡的紧逼和威胁,这种感觉如何让人不悲从中来。
      冯绍仁看着老者佝偻的身影,溘然长叹了一声,“学生自幼学医问药,更以久病之身专精岐黄,自妙州瘟疫始便精研医治之方……咳咳……学生的方子自是对症下药,且每日都有所改进,只是……咳咳……缘何未能见效,学生却也不知……”
      “胡说!那你们整天和病人呆在一起,为什么你们没染上病,偏偏是离病人远远的我娘病了!”人群中终于有一名年轻人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冯绍仁质问道。
      被驸马爷贤名及威严强行压下的不满终于随这一声质问破空而出,相继有人站起身来,又向着绍民绍仁所在的府衙台阶方向拥挤。
      绍民原本沉静的面色微变了变,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方才捏了一路的物什,深吸一瞬正待开口,便听到了耳边冯绍仁因声音突兀拔高而有些震颤的怒诉。
      “我何尝不知你们的骨肉至亲在死亡边缘挣扎,咳咳,可我冯绍仁每天过的日子又比他们好过上多少?妙州之事本与我何干,不过是身为医者的责任罢了!”冯绍仁坐在轮椅上的身子因心绪激动而剧烈的起伏抖动着,竟让听者不禁生畏生寒,顿时雅雀无声。
      绍民本是沉稳的心终于焦急起来,已离约定时辰晚了半盏茶,若是再拖下去,只恐绍仁撑不住了。
      “我冯绍仁自八年前为欲仙国师打折了双腿后,所行之事,无一不为治病救人,与人为善!咳咳,抛却我身份尊贵的兄长,我只是一个医生!咳咳,一个凭着微薄医术妄图接触病人痛苦的医生!妙州之疾本与我无干,但我既然受崔大人所托,暂领惠民药局主治病患,就必然会,咳咳,给你们,给所有人一个交待!”冯绍仁说的很快,声音也很大,是一种近似于吼和泣之间的语调,让人没来由的感觉到震撼和伤悲。
      由此带来的一瞬短暂而寂静的沉默后,不等阶下的百姓发出质疑,绍民便听耳边“噗通”一声,心也跟着紧紧一滞。
      是冯绍仁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正双肘撑着身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伏在地上,只一瞬额上已有冷汗流出,昭示着他正在忍受的极大痛苦。
      谭戚俯身正越过轮椅要去扶他,却是林汐再也按捺不住人群的束缚,不管不顾的冲破人群先谭戚一步赶到了绍仁身边欲抱他起身,只是被他执拗的挥开了的双手,伏在地上断续咳得厉害。
      他这一举动吓坏了近前看见的百姓,面容中纷纷带了些惊骇或是不忍,原本的怨怒早已无迹可寻。
      “我知道空口无凭,恕冯绍仁身残,无法身行大礼,但我今日伏地以为誓,妙州瘟疫不退,我定不独活于世!”慷慨的语调一气呵成,竟是难得的没有夹杂着咳声,由不得听者不信。
      只是这番话耗费了主人太多的力气,让冯绍仁来不及顾及众人的反应便已瘫伏在地上,任由林汐抱起他软绵绵的身子塞回轮椅里。
      唯独让冯绍仁觉得庆幸的是今天凝神散吃的够多,此刻还有力气维持清醒,若是在这个时候昏睡过去,怕是再如何赌咒发誓,妙州百姓也全然不会信他,也不会再信姐姐。
      绍民凝眉看着在场百姓的又一次沉默,已是不忍再看绍仁夫妻两个的反应和表情,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是这般的漫长。
      终于,锦衣卫有力有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一阵被强烈死亡气息笼罩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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