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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三 悬壶(十七) ...

  •   (十七)
      次日妙州府阴霾了多日的天空难得的放晴,春日的清风吹在人脸上颇为清爽舒服。
      江大夫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上身笔挺的坐在轮椅上,晨间为患者看了脉,似是精神大好,邀妙州府丞崔琦及一干府吏一同巡视药堂、义庄等各处防疫情况。
      崔琦本是不愿,觉得江大夫没来由的多此一举,无奈滞留妙州的天香公主突然发话,要随江大夫到妙州各处走一走,崔琦只得集结人员,浩浩荡荡随行。
      江大夫的夫人林氏依旧忙碌的照顾病人,驸马爷的乳母张夫人倒是有幸随行公主,接下了为江大夫推轮椅的活计,脸上似乎永远挂着温和而慈爱的笑容,没来由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亲切而温暖。
      唯独驸马爷,称是仍需坐镇府衙以防有变,没有同行。
      转过了药材储量丰富、管理得当的药堂,叮嘱了城中几处薰药点的注意事宜,公主同江大夫终于到达了此行真正的目的所在,妙州义庄。
      远远的便见飘动的白帆和焚烧尸体的黑烟,空气中一股说不上难闻的气味惹得随行的人都以袖掩面,不愿上前。
      就在众人迟疑的短短这一瞬,又有几具尸体从一旁蜿蜒的小路抬进义庄,等待焚化。
      崔琦面色不佳,拦在天香和冯绍仁面前,直言义庄乃不祥之地,恐污了公主耳目,不该进入云云。
      天香正待说话,却被坐在轮椅上的江大夫拦住了,“崔大人所言有理,公主殿下不妨在此等候,义庄在下进去一探便好。”说完又回头看了看随行众人,对站在张敬萱身后的女子吩咐道,“谭戚,你同我进去,其余人……咳咳……都陪同公主殿下留在这里。”
      崔琦还要阻拦,无奈被天香一记眼刀吓得没了话说,悻悻的退到了一边。

      等待永远是漫长的,天香百无聊赖的转着手中的甘蔗,时不时咬上两口,顺带抱怨几句江大夫怎么还不出来。
      早春的天气还嫌稍寒,崔琦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平日里本就恭谨的身子因着时间越拖愈久竟变得有些微微发抖,虽是极力保持表面上的镇定,依然能看到额角有冷汗渗出。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香斜眼看了崔琦,终于颇为不耐的挑了挑眉,“怎么还不出来,有这么喜欢尸体的大夫么?你进去催催去!”
      崔琦被天香这一唤,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忙稽首称是,往义庄里面跑去。
      不多时,便看见他推着面无表情的江大夫从里间出来,原本随侍江大夫的谭戚却是刚出义庄,就大口大口的呼着满是药味的空气,跑到路边背人的地方狂吐了起来。

      午后,绍民用过了简单的茶点,去往妙州府的后堂,却见冯绍仁正伏在案上小憩,无奈摇头一笑,轻轻走过去唤醒了他。
      冯绍仁抬起迷蒙的双眼看清来人,伸了伸略有些酸痛的脖子,“哥你回来了,怎么样?”
      “一切尽在掌握。”绍民平静的点了点头,“午后天气不错,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好。”冯绍仁轻咳了几声,淡淡一笑,将桌上几张写好的药方随意折几折塞到袖中,任凭绍民推着他往妙州府衙的后院而去。
      经年流逝,距离知府千金冯素贞的猝亡已过了九年之久,妙州知府也已来回换了三任,这□□也几经修葺翻新,早不似当年光景,早不见当年萧索。
      是以故地重览,绍民已勾不起太多的回忆了。
      倒是冯绍仁,眯眼望着午后的阳光,费力调整了一下坐在轮椅上的姿势,颇为舒服的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光。
      “天朔三年的这个时候,女真皇族春狩,我本想躲在女眷中做个看客,谁知女真的女儿家也个个弓马娴熟,我只能被扔在了一群孩子中间……咳咳……随他们一起寻找期盼的身影在眼前出现。”冯绍仁突然叙叙的开口,唇边挂着比春光还暖的微笑,“那一天……咳咳……汐儿白马银弓,猎得东西是所有女儿家里最多得,甚至超过了女真的几名皇子,箭射没了,她竟然最后用匕首猎回了一头狍子,被努尔汗封了个‘女巴图鲁’,直言没想到汉人也有这样英武的女子……咳咳……惹得女真好几位公主红了眼睛……”
      绍民随他笑笑,“你的汐儿自然是女中豪杰,只有遇上了你才会百炼钢变绕指柔。”
      “终是我误了她……咳咳……若非遇上了我,她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整天对着我这样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照顾琐碎的衣食……”冯绍仁的笑意越来越淡,说道最后,便被话中浓重的惋惜所取代。
      绍民看着他眸中逐渐暗淡的神采,宽慰道,“傻小子,若是没有你,就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了。至少你和她有过这么一段快乐的时光,也不算塞上牛羊空许约了。”
      “我什么约都不曾许过,又何来空许?”冯绍仁勉强的笑笑,索性阖了双目,任由绍民推着轮椅前行。
      不知不觉走到庭院中央,原先关押过冯少卿的地方如今已建了一个亭子,绍民看看上面“悦心亭”三个整齐娟秀的小字,刚刚压抑的心情的确也随之愉悦了几分,远远的招呼院中的下人,相帮将绍仁连轮椅抬到了亭中。
      亭正中是一方棋桌,绍民淡笑着挥手屏退了下人,将冯绍仁的轮椅摆正到棋桌旁,“怎么样,正巧烂柯于此,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冯绍仁却兴致缺缺的挥了挥手,“七年前我便不是你的对手,如今更是七年未碰过这东西了,何必自讨没趣?”
      绍民挑眉笑笑,有几分好奇道,“你这棋痴竟然七年没下过棋,我倒真还有些不信呢!”
      冯绍仁却随手拈了两颗棋子在手中摩挲,“这七年,我不是忙着救人就是忙着昏睡……咳咳……想不起来做这费脑子的事情……”
      绍民本是儒雅闲淡的笑容为他这么一呛,有些僵住,无奈的抽了抽嘴角,“倒是我这七年赋闲在家,和香儿一同做了富贵闲人了。”
      冯绍仁又轻咳了几声,却是语带讥诮的笑了,“你若当真是做了富贵闲人,我便不会到妙州走这一遭了。”言毕又似是认命般得长舒了一口气,“让我五子,这盘棋我才下。”
      绍民听他语气霸道,也不着恼,只是依旧淡然的笑着,拾起几枚黑子摆在棋盘当中,“一直以来都习惯在暗中操纵棋局,这种被人摆到明面上算计的感觉,很不好吧?”
      冯绍仁状似不以为意的咳了几声,“无所谓了,反正被算计的人,不止我一个……咳咳……况且无论让几个子,这局棋,你都一定能赢。”
      “哦,你这么信我?”绍民敛了笑意,在他对面坐下,凝视着这盘即将开始的棋局。
      “自然。”冯绍仁咳了几声,却是目光越发坚定的直视着绍民,“你有需要保护的人,所以你没有……咳咳……可以输的理由。”
      没有可以输的理由,这便是必须赢的理由了。
      哪怕这局棋的赌注确乎太大了些。
      绍民自嘲的苦笑,将一枚白子轻轻放置于棋盘之上,慨然道,“这一次,我终于成了下棋的人啊。”
      声音很轻,似自言自语,却足以让对面的冯绍仁听得清楚。
      “还未开局,便已成劫……咳咳……对不起,姐,这盘棋,我是真的下不动,也没有能力下了。”冯绍仁怅然的随着落了一子,以同样似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回答道,“但终我东方成逍一生,定奋力护你一家周全。”
      “你从未对不起我,打从父亲选择我活下来的那一刻,这些便注定了都是我的事。”绍民轻轻的摇了摇头,末了又勾起一抹谑笑,“还是弟弟你依然看不起女人,认为这局棋我还是不若你有资格下?”
      “这一局,弟甘为汝乌鹭。”冯绍仁却答得格外认真,一双深眸直视着绍民,显得决绝而凝重。
      有风乍起,却尚不足以吹动亭中一桌方圆。
      冯绍仁依旧咳着,手中巾帕已数不清第几次染血。

      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忙乱的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冯绍仁不耐的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内,看也不看一脸慌张的崔琦,“什么事?”
      崔琦对绍民行了行礼,紧张的吞咽了一口,才回禀道,“出……出事儿了,今日病患又增加了近千,总数已近过万,百姓中……百姓中都传言江先生有治愈病人的法子,却不给他们用,更不知哪里开始传说江先生是驸马爷的亲弟弟,只救自家人的性命,说……说朝廷根本不管他们,派公主殿下驸马爷来都是幌子……”
      “好了,我知道了。”绍民冷冷的打断崔琦慌张的叙述,面色虽凝重但依然看不出太多波澜。
      “驸马,闹事的百姓已经将府衙团团包围了,还有……官驿那里已经安置不下病患了,公主和大夫夫人的处境也……”崔琦说道一半,看驸马爷冷若冰霜的面容,乖觉的停了声音。
      却只见驸马爷轻轻的点了点头,对身旁的江大夫淡淡道,“绍仁,同我去看看吧。”
      江大夫也颇为有礼的点了点头,“是,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卷三 悬壶(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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