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卷三 悬壶（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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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长夜漫漫。
同冯绍仁之间的相处是让张敬萱惊喜的平静温和，儿子醒来后除了没有叫“娘”之外，对她的照顾没显出丝毫的抗拒和抵触。
母子两个很默契的，谁也没提从前，都只想过好当下。
药堂中，天香正帮林汐整理药材，分拣成份，用于第二天的薰草消毒。
因着妙州城的瘟疫，冯绍仁通过崔琦几乎将全城的相关药材都高价收购后集中在了这里，一袋一袋用麻袋装着，码放整齐，需要时再行分拣，统一管理。
“这几年无甚大事，你和驸马过得很好吧？”林汐熟练的将配好的一份药材打包系好，随口问天香道。
“好是好，只是我家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虽是赋闲在家，也别指望她整天风花雪月。”天香甜甜的抱怨了一句，抓过一把药材递给了林汐。
“这便是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的风花雪月，先生倒是个经历过风月的人，可是每次看着他费尽心思的哄我开心，我反倒更加心疼。”林汐默然一句，摇了摇头。
“他是因为爱你才如此待你，又怎会辛苦，是你想太多了。”天香伸手抚了抚林汐的背，劝慰道。
“你不会懂这种心情的，正是因为爱我，这七年他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却还总是极力向我隐忍着痛苦和粉饰着太平，每次看到他强撑的虚弱笑容，我的心都像要被揉碎一般的痛。”林汐停下了分拣药材的动作，抬手紧捂着心口，嗫嚅道，“嫂子，这种心痛，你真的无法懂。他在我面前永远笑的平和包容，只有在驸马面前才能露出孩子气的表情，才让我想起我们只有二十多岁，还算很年轻……”
这样的心痛，天香的确无法理解，只能黯然的将自己的怀抱借给林汐，陪她静静哭泣。
冯绍仁想给予林汐的爱，是宁静温和的相守，但林汐却被这种丈夫强撑下的平静打磨得越发敏感与脆弱。
原来岁月不止侵蚀着冯绍仁的身体，也无情的啃噬着林汐的希望。
“为什么不早些回来，有我和驸马在，你们永远都有家。”天香轻轻道。
“他不愿，我便不忍。他们姐弟身份特殊，他的回归会把驸马爷再一次的推向风口浪尖，他只想走的安静，不愿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现在我们已经处于风口浪尖了，你也不要伤心了，七年前那个游戏京城的冯二少爷不是也回来了嘛，至少在我看来，你的先生看起来和七年前一样的‘缺德’，连小胡子都没见长长呢！”天香故意把音调挑高，捏了捏林汐的脸蛋，“所以你也笑一个嘛，你总笑的话缺德弟弟也会更开心呢。”
被天香如此逗弄，林汐终于破涕为笑，冲天香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这些年，你还真的一直喊他‘先生’啊？”天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扶着额角。
“习惯了……”林汐面上难得的泛起红晕，漾开了满脸的幸福和甜蜜。
冯绍仁强撑着身子靠在桌案边，刚写出了几个字，便感觉没了力气，左手掩嘴咳了几声，却也因此右手失力，手中的笔掉落到桌案上，又顺势滚落到地上，留下一道并不均匀的墨迹。
总算平息了咳喘，探身欲够地上的毛笔，却仍旧使不上多少力气，好在及时出现了一双修长的手，帮他拾起毛笔的同时也扶他坐正了身子。
绍民随手拿过一条巾帕擦拭了桌上的墨迹，把毛笔放回笔架中，轻声询问冯绍仁，“怎么样，有什么进展么？”
冯绍仁艰难的咳了几声，才有些抱怨答道，“你让汐儿停了我凝神的药……咳咳……我除了白日里清醒过一段，几乎昏睡了一天，什么事都做不成……”
绍民在屋中寻了水壶，倒了杯温水给他，凝眉道，“我倒是有发现，这毒是在人体内培植出来的。”
冯绍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懊恼道，“我早该想到的，解药不也正是在我体内么……咳咳……姐，那边架上第二排第三本《诸病源侯论校注》帮我取一下。”
绍民依言取了书给他，沉声道，“依照你原先的部署，所有病患的尸体都要在第一时间火化后才可以由家人领回，可我刚刚却发现义庄焚尸的地方存在异常，有一股很浓烈的怪味。”
“原来如此，通过焚烧含毒的尸体把毒性浸透到空气当中，怪不得我们防疫工作做得如此严密，病患还是如此迅速的增加……咳咳……哥，带我去看看，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毒。”
绍民轻轻摇了摇头，看了眼被冯绍仁捏在手里的《诸病源侯论校注》，“你行动不便，无法隐匿身影，夜里去恐怕会打草惊蛇，不若明天借口巡视，大大方方的去看看，刚好可以引蛇出洞。而且那股气味很特殊，我也是习医之人，却从未闻过，你亲自验看下尸体，或许会有收获。”
“好，我们依旧分头行动。”绍仁又咳了几声，疲累的将身子往轮椅上一瘫，竟像是又要昏昏睡去，“姐，床头右边抽屉里有调配好的凝神散，帮我取一小包吧，只要一小包……咳咳……就好……”
绍民蹙了眉头，把他推回床沿，就势想要将他抱回床上，“累了就休息！凝神散药力虽强，却是在透支你余下的生命，我不会再让你碰那东西的！”
冯绍仁却平静的架住了绍民的一只胳膊，阻止她来抱自己，“我的时间本就不多了，与其整天昏睡，最后睡死在病床上，还不如让我多做些事情，兴许走得时候还能成个英雄……咳咳……而且，汐儿……咳咳……不是也不愿意看到我整天摊在病床上等死的样子么……”
“你……”绍民不忍再看他满眼的乞求和渴望，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床边的柜子里取了一小包凝神散，换了杯新茶化开了，才又将绍仁重新推到桌子旁，将药茶推到他面前，故作轻松的笑了，“总要节省点时间和精力，这一次我们面对的困境，丝毫不比八年前轻松，你一定要陪我走到最后。”
“一定……”冯绍仁的眸中终于重新闪烁起久违的光芒，将本是瘫在轮椅中的身子坐直，缓缓饮尽了那一杯药茶。
“也别太辛苦了。”绍民见他重新拿起了桌上毛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门口行去，“我去把林汐换回来。”
顺便把自己留在香儿身边。
这世间的幸福有千千万种，但于绍民而言，最真实的，还是把天香拥在怀中的那一种满足。
柔顺的长发一如最初的那一晚，永远散发着诱人的馨香，让绍民不知不觉的沉醉于期间，无法自拔。
醉人的微笑，极尽的缠绵，也不知压坏了多少无辜的药草，惊散了多少昔年的灰尘。
轻轻的把头埋进绍民柔软的胸膛，天香餍足的拧了拧脖子，“说，这段日子有没有每天都想我？”
绍民手指绞着天香散乱的发丝，在她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又啄了一口，“我每一刻都在想着你，真的。”
天香嫌弃的撇了撇嘴，“才和缺德弟弟见面多久，就又和他学得油嘴滑舌的！我知道你心里要装的东西太多，所以我不奢求霸占你的每一刻，只想呆在你最需要的那一刻。”
“可你已经占据了我生命里的每一刻，家国天下，无论我做什么，想什么，只要闲下来，便仿佛都会见到你的身影，美丽极了。”绍民斜靠着身后抹麻布大包的药材，一手枕头笑看着天香。
谁知身后的药材太不禁压，被绍民这么一靠，原本码放整齐的麻袋四散轰塌，有些包扎不够严实的药材从麻袋中散落出来，滚了一地。
“哈哈，那你不怕你爹了？还有他不会对小诺儿说些什么吧？”天香笑着坐起身来，抓过被丢在一旁的中衣径自披上，话说的虽随意，却也隐隐的透出了几分担忧。
“我从来都不曾怕过他，只是不孝的毕竟是我，心中难安罢了。但我想他不接受你，只是因为他不了解你，若是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一定会喜欢你，祝福我们的。”绍民有些微窘的回头看了看满地药材，也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边将松垮的中衣拉严穿戴起来，一边说道，“我想这天下间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香儿吧。至于小诺儿，父亲最懂孩子无辜受累的苦，只会比我们护她护得更加密不透风。”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打算好了。”天香满意的扎好了自己的腰带，歪着脑袋看一身夜行衣的绍民，“只是你娘那里，缺德弟弟的态度，你家的事情还真多啊……”
绍民颇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便是甜蜜的牵挂啊，绍仁活着，就必然有这许多的纠缠，可若是绍仁真的去了，却没有人会真的觉得轻松。”说着有些头疼的蹲下拾掇满地的药材，“比起我家的事，目前咱们两个的事，好像更多，这么多的药材需要收拾啊……”
原本带了三分抱怨七分懊恼的语调蓦地停住，绍民握着一小棵儿药材慢慢起身，放到昏暗的灯光下看了一瞬，又凑到鼻尖上嗅了一嗅，面色登时变得严峻起来，“香儿，刚才林汐配药的时候，有用到后面这些药材了么？”
天香知她定时发现了什么，也不再玩笑，走过去拆了一包刚刚林汐配好的药材递给绍民，绍民从抓出其中一棵和手中那棵相似的药材，反复翻看了一会儿，自语道，“不一样，这麻袋中的药材有问题。”
想了想又回身看着散落一地的麻袋和药材，干脆翻身一跃，上了药堂的房梁俯视整个药堂，“不只是药材有问题，这个药堂都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卷三 悬壶（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