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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卷二 诺言(十三) ...

  •   (十三)
      在茶舍换过了马匹行李,一路疾驰出了郧阳,天也渐渐晴朗了。
      绍民一路忧心忡忡,不时催促骏马快行,倒要张敬萱催马好生追赶。
      不再避讳母亲,绍民一路上和谭戚等人的接洽频繁而焦急。最近发生的种种都透着蹊跷,郧山上那名姐妹死的无妄,妙州的瘟疫来得毫无征兆,隐匿了多年的绍仁选择在此时现身,这一切到底有无联系,要是有,又该是何种联系?
      局势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天香在京城究竟如何了,魏阉如今手握权柄,会不会为难她?
      出郧阳上了官道,绍民越是心急,便越是有阻力出现:昨日天朔皇帝于深宫遇刺,杀手系江湖多年不见的冷面杀手一剑飘红,如今人已逃脱,故而今晨起由京城向外的各处关卡层层盘查,凡成年男子都要接受检查。
      绍民望着面前排着长队等候检查的男子们,心下不悦,过了这逯关便离妙州只剩一天的行程,偏偏在此时赶上了京中刚刚送来的上谕,若要真的规规矩矩的排队于此,怕是一整天都过不了逯关。
      况且一剑飘红怎么又牵扯上了朝廷,刺杀皇上的事情他断断不会再为之,难道他贸然进宫,是为了见天香?
      心中万千心思闪过,面上还是让母亲心安的儒雅淡然,绍民扯下了腰中金牌塞到怀里,勒马回头,轻轻对母亲一笑,“娘,还没见过女儿穿女装的模样吧。”
      张敬萱会意一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包袱,“好,我们找个无人的所在,娘帮你好好打扮一下。”
      顺利出了逯关,绍民反倒不再催马疾行,也不急于换回男装,就近将两匹马留在马肆,自己同母亲雇了辆马车前往妙州。
      一路奔波劳顿,绍民上了马车便闭目养起神来。
      离妙州越来越近,能见到的流民就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扶老携幼的从妙州逃将出来,又无处可去,蹲在这官道两旁,以乞好心人施舍,方能渡过这段非常的时候。
      有家回不得,绍民心中并非不怜惜他们的苦,但她和张敬萱都清楚,如若她们此刻即便停下脚步施舍,很可能会被更多的流民包围,施舍得了一人十人,又如何施舍百人千人?
      绍民仔细分辨着耳边各种清晰或不清晰的声音,想从中听出这些流民当中混有多少人是在专门等待那个必然行往妙州的驸马爷。
      虽是八年未曾再历生死,但习武之人判断杀气的本能她不会丧失。
      一,二,三……不过百里的路程中,至少有不下四伙杀手分散在路上,会是谁的人?他们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在这里便结果了冯绍民的性命,一切不显得太过无趣了么?
      到了郊外几里,车夫无论如何不再前行,绍民也并不勉强,给了三倍的车钱,叫他把车里装满石头再回去。
      妙州瘟疫横行,前往妙州的车辆虽少,但也并非没有,无一例外均是为接走已避祸出城的亲眷而来,如若这车夫满车来而空车归,怕是路上那些杀手不会放过他的。
      车夫颇有些不解面前这个貌美如仙人般的姑娘为什么要给她下这么古怪的指令,但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还是二话不说的照做了。
      绍民没再管他,拎了包袱和母亲一同行去,仍是在妙州城郊的破庙落脚,于土地像后恢复了翩翩驸马的身份,见母亲恍惚的神情,心中不免又多了一层感慨。
      多年过去了,这破庙还在啊。
      当年,便是在这里,她由官家小姐变成了布衣书生冯绍民;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遇上了林汐,救回了绍仁;更是在这里,她亲眼目睹了慕青衫和夏冰的死亡,揭开了绍仁和林汐之间的爱情;还是在这里,她亲自送走了养父冯少卿,选择留下撑起这千疮百孔的大业天下。
      如此说来,这破庙的确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
      忽而一股自嘲的笑意漫上嘴角,当年的自己是那样的年轻也是那样的自负,如今八年过去了,这大业的天下,依然是飘飘摇摇,她义无反顾走上的这条道路,究竟是对也不对?
      该是对的,不,一定是对的,否则,她何以会遇上香儿,又何以同香儿走入彼此的生命中呢?
      现在想想,或许自己当初选择留下,为的不仅仅是所谓的责任和亲情,更多的,是想守着这驸马的名义,见证那可爱的小公主的幸福罢了。
      绍民原本自嘲的笑意慢慢转暖,往事逝去无法深究,幸而如今还有看得见的幸福,妙州事了,一定要尽快赶赴京城,此时的香儿,只怕也正对自己思念的紧呢。

      张敬萱虽不知女儿这短短一瞬间内心的感触,却是将她眉间眼中的笑意看在眼底,走过去轻轻为她理了理衣襟,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布巾为她系上挡住口鼻,“娘在在西边曾学过西洋医学和防疫知识,不然也不会想着单纯来给你们姐弟两个添乱。”
      绍民淡淡笑笑,又忽然想起口鼻被遮,母亲是看不见这笑的,遂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娘怎会添乱,有您在我和绍仁都会心安的。”
      张敬萱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一边给自己系着布巾一边叹道,“这妙州情势危急,你还是要多多小心。此番进城,就说我是你们兄弟幼时乳母,本久居妙州,因此番瘟疫落得无人照拂,恰逢你在进城途中偶遇,便带在身边了。”
      “嗯。”绍民看着母亲忧心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娘,绍仁他……身体不好,性子难免偏激了点,一会儿若是见面,不要急于相认,若是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也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娘知道了,娘只想见他一面,其余的,早有心理准备。”张敬萱黯然应了,率先拎起包袱向破庙外走去。
      绍民默然跟在母亲身后,越发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两个孩子只能活一个的境地下,幸运如自己被父亲选择留了下来,如若自己是那个注定被抛弃的孩子,又会如何看待亲人,如何看待爱人,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亮出腰牌进到城中,却发现妙州并没有如预想中的破败病颓,反倒是一切秩序井然。
      城门严守封禁进出,病患集中隔离管理,未患病而滞留城中的百姓皆面带布巾,做些洒扫防疫的活计,妙州府放赈的大锅热气腾腾的煮着米粥,给人觉得城里的人们反而比那些已避出城外的百姓生存更有保障。
      然而这里毕竟是被死亡时刻笼罩的地方,绍民还未走近被暂作隔离病人的官驿,便看到有几句蒙着白布的尸体从后门被抬出,不知抬去哪里火化。
      心中沉重,只对匆匆赶来的妙州府丞崔琦略微点了点头,便嘱咐他为“乳母”安排住处,自己欲往驿馆内探望慰问病人。
      未及崔琦阻拦,绍民刚刚抬起的右脚便顿在半空,只因恰到好处的见到了那个心中期盼多时的身影。

      依旧是俊眉挺拔,依旧是目光幽深,依旧是三分病色,依旧是清瘦身形。
      只是坐在轮椅中的上半身虽然笔直,却也再不见当初那个纨绔京城的冯二公子。
      姐弟之间相顾无言,只微微一笑便已足够。
      她笑,他也笑。

      许是时间的沉淀,绍仁的目光中不似七年前那般藏不住的锋芒,而是只余下一片平和淡然,让绍民看了莫名的心安。
      冯绍仁轻轻的咳了几声,由身后的小厮推到了绍民面前,崔琦忙给绍民引荐,“驸马爷,这位江先生医术高超,正是他负责病患的医治。”
      绍民并不理会崔琦,依旧淡淡的笑看着绍仁,“你还好吧?”
      冯绍仁却是目光越过了绍民,玩味似得盯着她身后的张敬萱,“她们果然还活着啊。”
      绍民微蹙了眉,张口欲言,只见绍仁陡然沉了脸色,对崔琦道,“我不是说过,驿馆是病患重地,闲人不得靠近么?咳咳,驸马既是公务在身,可你放一个无知妇人在此,还不快快将她赶走!”
      崔琦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骤然发怒的冯绍仁,又瞟见驸马爷微微点了点头,忙恭谨的带人领着一言不发频频回头的张敬萱离开。
      闲人退却,冯绍仁突然笑出声来,似忍了很久一般笑中带咳,咳中隐笑,“如此,哥哥你想必也见过了那个人了,已经认了她们?”
      绍民点了点头,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徐徐行着,“毕竟生身之恩不可忘却。”
      “右拐。”绍仁依旧咳着,轻哼了一声,“那嫂子呢?他们对嫂子是什么态度?”
      “娘是祝福我同香儿的,爹自然没那么容易接受……”被绍仁一问戳中了心中包袱,绍民的回答显得有些缺乏底气。
      “哼!我就知道。”绍仁轻笑一声打断了绍民,却是咳的越发频繁剧烈,半晌才接着说,“哥,大可不必理他,他没资格做一个父亲的。”
      “绍仁,他毕竟……”
      “姐!你还是太过善良了!父亲……咳咳……父亲,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年的事是不是他有意假死脱身,你怎么不问问他如果这些年中有了别的孩子他还会不会回来?咳咳,你明明心里都清楚,却还要替他说话,难道你还真要遵从他的意愿,让无辜的嫂子受到伤害吗?”绍仁夹着咳声的声音并不大,却是一声声的砸进了绍民的心里,带起一阵阵的心痛。
      绍民推着绍仁走在妙州寂静无人的石板路上,低低叹息了一声,“我自然不会因他而抛弃香儿,只是他心中的苦,也需要人理解。”远远望见在路上守候的林汐,绍民腾出一只手冲他挥了挥,却是对绍仁继续说道,“他当年狠心离开我们,正是想让我们过上没有仇恨的普通生活,就如你对小诺儿所作的一样。”
      绍仁闻言似有些动容,回首同绍民对视了一瞬,倏然暗了眸子,自己转动轮椅滑出了两圈,同绍民拉开了距离。
      林汐深看了绍民一眼,忙过去接下绍仁,推着他欲进到在妙州暂住的院子里去。
      绍民静立在原地,思绪斑驳,只听得一声低喃穿过背影入得耳中,似是无声,却催得她眼泪一滴滴的划落衣襟。
      “那是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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