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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二 诺言(十四) ...

  •   (十四)
      “那是对你”,弟弟如是对她说。
      绍仁的声音明明很轻,却一遍一遍的回响在她脑海里,震彻心扉。
      没错,继承了父亲全部爱和希望的人是自己,所以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在父母和绍仁之间盘桓,不是么?
      昂首止住眼中的泪水,再低头时便看到了林汐。
      “他还好吧?”绍民目光有些闪躲,却是再大心结也抵不过她对绍仁的关心。
      林汐低叹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木盆里几块染血的巾帕,向妙州河走去,“远没有你看上去的好。”
      绍民默默的跟在她身后,看她到妙州河边熟练的打水浆洗,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他的身体本就一日差过一日,来这妙州本也只为医治瘟疫,只是你迟迟不来,妙州城中又没有个能成事的人,先生就不知不觉的成了这些百姓唯一的希望。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病重虚弱的样子,所以你刚才看到的,便是他用药物强撑的假象。”
      林汐说的平静而淡漠,却是让绍民的心紧紧一窒。
      路上接到过谭戚的情报,妙州知府刘欣本是阉党官员,瘟疫发生时就被魏阉以问责之名调往京城,实际上是保命去了;留下的府丞崔琦倒是个忠厚的老实人,虽是一心为民但奈何能力不足,的确撑不起妙州这样大的变故。
      如此,这般瘟疫下井井有条的景象,都是自己那个病重的弟弟在苦苦支撑?
      “这样以药物维持精力太损心脉,既然我人已到了,还请你不要再给他那些药物了。”绍民心痛道。
      “我会节制他的。只是在救人这件事上,他从不吝惜自己的心力,更何况,这次妙州有太多的人要他救。”林汐停下了浆洗的动作,不再掩饰眸中的担忧,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我能去看看他么?”颤抖的询问突兀的出现在绍民和林汐的耳边,让二人同时微微一震。
      林汐上下看了看张敬萱,竟然低身一礼,唤了一声,“娘。”
      张敬萱愕然了一瞬,随即释然的笑笑,眼带欣喜的看向林汐。
      林汐默然的摇了摇头,“他精神远没有你们看上去的那么好,他每天向众人托言配制药材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娘,林汐感谢您带给了我丈夫生命,但也请您不要贸然打扰他,他的心肺禁不起太激烈的情绪。”
      张敬萱讪讪的应了,双眼很快被泪水迷蒙,“多谢你一直照顾他,我……”
      林汐见她哭泣,本已是极力克制的情绪也喷涌而出,再难维持表面的淡漠,扔掉了手中的巾帕,同张敬萱抱在了一起,“娘,什么都不用说了,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切都好。”
      绍民心中亦是悲恸,低身捡起了染血的巾帕,沉默的洗了起来。
      林汐这几年,一边要照顾绍仁,一边要承受着随时可能失去挚爱的恐慌,还要时刻维持表面上的淡漠和不在乎,该是活的最辛苦的一个吧。

      将洗净的巾帕晾在院中,绍民轻轻推门进了小屋,绍仁仍在睡着,单薄的人儿蜷在被中,紧蹙的眉和紧咬的唇无一不透出了病色和苍白。
      门外的张敬萱见绍民点头示意,悄悄踱进屋里,强忍住泪水和啜泣,端详着儿子的睡颜。
      他的眉眼和他父亲是那样的相似,却是年纪轻轻就已这般的羸弱让人心疼,张敬萱本已哭红的双眼再度静静的落下泪来,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儿子的脸庞,却还是因绍仁梦中的几声轻咳而顿在半空,掩面无声出了房门。
      待轻轻的关门声传来,冯绍仁才缓缓睁开双眼,虽一副刚醒的模样无甚表情,眼角处未干的泪痕仍依稀可见。
      “何苦呢,你明明早就看开了的。”绍民用勺子缓缓漾着碗中的汤药,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舀起一勺吹了吹,喂给绍仁。
      绍仁低头看了眼勺中的药,皱了皱眉,“我若是用勺子喝药,怕是这一整天都没时间做其它事情了。”
      绍民看他皱眉的样子,尴尬笑笑,把勺子放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将整个药碗端到绍仁面前,喂他一饮而尽。
      绍仁抿了抿苦涩的唇,从枕边习惯性的拿过一块巾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看得开同放得下终究是不同的,对那个人我都已不怪,更何况是娘……咳咳……只是这般的亲情来得太突然,我始终无法面对,更是在她面前,叫不出那声‘娘’。”
      绍民知他说的是实话,便也不强求,替他理了一下外袍,整个人轻轻抱起放到轮椅里。
      怎么这样轻?感受着手上较之一个成年人太过轻飘的重量,绍民下意识的蹙紧了眉头,下一刻又似想起什么一样摸了摸绍仁的腿,“怎么会……”
      “反正我也没力气站起来了,这样反倒轻松。”绍仁不以为意的转头避开绍民的目光,掩嘴低声咳嗽起来。
      “谁做的?”绍民不理会他的躲避,继续沉声追问。
      “女真的八皇子瑞极,为人很义气,我同他是好友,他是在帮我。”绍仁情知躲不过姐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追问,低声小心答道。
      “女真皇子?你怎么和女真人混到一起去了?”绍民见他无力的摊在轮椅上,关心的心情早超越了其它,忙放下他的长袍下摆遮住轮廓依稀的义肢,站起来俯视着他。
      “若没有白山上的雪蛤和人参,我活不到今天。”绍仁轻描淡写的说着,却抑制不住的又咳了几声,掩嘴的巾帕上登时有血印了出来,看得绍民又一阵心疼。
      绍仁不动声色的把染血的巾帕收在袖中,却见绍民不再说话,只得一边示意她推自己到桌案边停住,一边笑着转换了话题,“嫂子竟然没跟来么?诺儿有七岁了吧,孩子淘气吗,长得像你还是像嫂子?”
      绍民见他如此,只得重新绽开笑颜,“香儿被我送进了京城,诺儿留在郧山和爹在一起,那小家伙特别活泼淘气,任谁看了都说可真是天香公主的女儿呢!”
      绍仁也难得的笑出声来,坐在轮椅上的身子四顾望了望,最后以绍民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抽出了她左袖中的短匕割破了自己左腕上的动脉,将鲜血滴到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空碗中。
      骤然失血,本就心肺有疾的冯绍仁一阵眩晕,无法顾及姐姐的反应,花费了半晌的精力才恢复了神思的清明,只觉整条左臂酥酥麻麻,左腕上已被包扎的严严实实。
      看来是已被姐姐点了穴道,止血不再流了。
      绍仁以手扶额又缓了一瞬,看着碗中已有小半碗鲜血,抬起右手向绍民让了让,“姐,就知道你止血的速度一定不会慢,还好我切的够深,这些血足够你和娘两人了。”
      绍民神色复杂的盯着绍仁,张嘴欲言却被他挥手拦住,“姐,先听我说……咳咳……妙州此疫来的突然,不似天祸,更像人为,若要破解,除了我试制解药外,更便捷的方式便是找到源头……咳咳……这也正是我急于唤你来妙州的缘由。”
      “人为……你是说,是有人投毒引起时疫流行,而并非起于瘟疫?”绍民沉了双眸,对着绍仁同样的一脸凝重,低声确认道。
      “嗯。”绍仁微微颔首,“此毒传播迅速,凶险异常,沾染者几天之内便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亡,我这几天翻遍了古籍医书,却都未曾发现类似的毒物,更遑论相克。咳咳,说来也可笑,被我找到唯一能对抗这毒性的,就是我身体里流着的血。”
      投毒,这个时间节点上,会是什么人选择在妙州投下这么凶险的毒药?阉党官员退却后,妙州城中不过是一些无辜百姓,投毒之人到底目标何在?绍民心中疑窦丛生,却是闻着面前碗中浓重的血腥味,心越来越沉重。
      绍仁对此早有察觉,却碍于身残无法查探,他从小泡在药罐中长大,体质异于常人,血液中含了药性,故而能够抵御毒性并不奇怪。至于林汐崔琦她们,刚刚给绍仁包扎时也见到了他左腕上不止一条伤口,心中又是一痛,抬起面前的碗抿了一口,强忍着咽入喉中。
      “放心交给我去查,接下来你除了看病制药便好好休息吧。”绍民接过绍仁递来的布巾揩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冲他无瑕的笑了笑,便端了碗向门外走去。
      “姐,我等你,只是一定要在我把血放干前回来。”绍仁慵懒的靠在轮椅上,面容上挂着久违的轻狂谑笑。
      绍民回身点了点头,才脚步不停的转身离去。
      又一口鲜血呛咳而出,冯绍仁无力的摇了摇头,七年的时间里,姐姐依旧如初见时一般俊逸美丽,如初见时一般不染尘杂,好似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冯绍仁,再也做不回那个曾经游戏红尘的冯二公子,再也做不回能背着姐姐替她挡去暗箭的冯二爷。
      再没有当年的精力与能力,再没有可供挥霍和消费的身体。
      原来并不是时光太残忍,只是他自己太过脆弱。
      那无端被他牵累的林汐呢,只因爱了他冯绍仁,就要陪自己一同被这难熬的岁月折磨摧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卷二 诺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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