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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二 诺言(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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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归哉归哉。”身边一个平静而慈爱的声音接下了诗文,让绍民原本的愁思微微轻颤。
“殷其雷,在想谁?香儿么?”张敬萱同绍民一起站在檐下,收了手中的雨伞,为绍民轻轻拍打着蓑衣上的水滴。
绍民木然的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的漫上一丝苦涩的笑意,大抵这便是是相思,微苦却含糖,“不知京城是不是也在下雨,她是不是也在想我,还是在怨我还不尽快回家。”
张敬萱笑了笑,“娘看得出来,她爱你很深,一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怨你的。”
“娘……”绍民愕然了一瞬,看着张敬萱完美的笑容,竟有些莫名的心虚。
张敬萱却是笑得更加释然,“别总挂在心上了,我和你爹不同,我长在宫廷,高墙中寂寞孤苦的人,滋生的那些互相安慰的关系,我见的不少,况且你和香儿之间是真的相爱,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祝福你们呢?”
“娘。”绍民禁不住又唤了一声,眼角隐隐有泪要落将下来。
“别说谢我之类的话,我和你爹欠你们姐弟的,才是太多太多。”张敬萱赶在绍民的眼泪落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重新撑开了手中的伞,“走吧,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我们娘俩也不能一直在这屋檐下呆着,走,娘带你找个地方尝尝鲜。”
“尝鲜……”绍民疑惑的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这样的天气,有什么鲜可尝?
跟着张敬萱走到了父母居住的屋子,才知道母亲所谓的“尝鲜”原来是一瓶来自遥远西方的洋酒,颜色暗红,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散发出来。
母亲神秘一笑,取了小刀划开酒封,给绍民倒了一碗,“这山里的生活清苦,你爹坚持和大伙一样,这瓶酒还是我偷偷藏下的,这会儿趁着你爹不在,咱娘俩分了它。”
绍民久居高位,洋酒自然是见过也品过的,此刻见母亲将暗红色的酒倒入农家的粗瓷碗里递给自己,不禁莞尔,“只是我酒量不好,这酒喝上半碗就醉了,我爹他一定看得出来。”
“管他呢,反正咱俩都醉了,他要是啰嗦就随他去。”张敬萱笑着抿了一口,“民儿,实话同娘说,你觉得这几天在郧山的生活怎么样?”
绍民抬碗饮了一小口,回味了半晌才答道,“其实很好,这里人很朴实友善,虽然劳作辛苦,但日子过得很简单充实。”
“那便对了。”张敬萱淡然一笑,“只是你一定不知道,我和你爹来之前,郧阳是什么样的。”
绍民又饮了一口,摇了摇头,诚恳道,“的确不知。”
“你是读书人,应该读到过遍地饿殍、赤地千里的景象,我们刚来这里时,便是这样。”张敬萱自然沉了声音,“咕咚”饮了一大口,神色也不自觉的变得哀悯,“那时候这里的人分成大大小小几十股势力,陕西来的,河南来的,湖广来的,互相为了一块田,为了一点粮食便能打得你死我活,强的欺负弱的,弱的欺负更弱的,饿极了的人甚至易子而食。”
张敬萱的酒量也并不好,脸色很快便晕红,越说越发悲切,“即便这样,他们还要面对朝廷纳税的盘剥,还有不时驱赶回乡的禁令,每一天睡觉时,都不知道能否见得到明天的太阳,每一次和家人分别时,都要担心是否会被官府或是被别的势力抓走。”说着她抬头看了眼绍民,见绍民捏着酒碗的指节都已因用力而发白,低声轻叹道,“可即便是这样的郧阳,对于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来说,也成了天堂。因为这里至少有土地,至少能给他们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是愤恨还是痛心,平素淡然儒雅的绍民此刻双眸通红的盯着手中的酒碗,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让张敬萱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余闯这个人豪侠义气,但却并非帅才,是你爹的到来改变了这里,他利用余闯的威望渐渐把郧阳地区的流民团结起来和官府谈判,也是你爹组织义军操练,规定法度,划分田地,这里才有了今天你看到的安定平和。”张敬萱伸手拍了拍绍民的肩膀,眸中自然流露出温暖的爱意,“所以民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至少现在,郧山离不开你爹。”
绍民被母亲这一拍,周身本是凛冽的气势陡然散尽,只得低头啜了一口酒,叹道,“我懂了,娘,在我保证不了郧阳这些百姓的生活前,我不会再动让父亲离开郧阳的念头。”
“好孩子,政治上的事,娘虽然不是很懂,但娘知道,一个人所处的位置越高,便有越多的无奈。娘知道你身负天下百姓希望的辛苦,但娘也希望你明白,你这般怀揣天下的心性,正是继承自你爹。”张敬萱和缓而笃定的凝视着绍民的双眸,抓起酒瓶将绍民面前的酒碗再度填满。
“娘……”绍民只觉喉中发紧,半晌才发出了这一声轻唤。
“嗯。”张敬萱笑着点了点头,抬起酒碗和绍民轻轻一碰,继续道,“娘不求你原谅我们,你爹他也的确是个执拗的性子,当初那样残忍的选择虽是为你,却也弥补不了我们对你和另一个孩子的亏欠。只是你爹他也是凡人,就算我们当初决定放弃了一切离开,可如今再踏上故土,见到现在这样的大业,他便注定了无法再一次放下。”
“是了,如若当今天子真的兢兢业业,大业真的四海升平,即便我们身体里流着东方家的血液,也断然不需如此劳心。”绍民突然轻笑出声,自嘲的饮尽了碗中的酒,“父亲是如此,我是如此,绍仁又何尝不是如此,这是我们一家人摆脱不了的宿命,不得不认啊!”
“宿命……”张敬萱抓过酒瓶把瓶底最后一点酒倒进了自己喉中,“不,不是宿命,是责任和胸怀,民儿,纠缠你们的从不是宿命和仇恨,而是整个大业的天下。”
“大业天下……”绍民笑的苦涩而凄凉,轻轻抚摸右手上已经结痂的两道伤口,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天香完美纯真的笑颜。
又一声惊雷震响,绍民将手握拳,静静的阖上了双目,想让自己脑海中天香的形象更清晰些,并以此赋予自己在这条路上坚定走下去的力量。
“再等几天,我会想办法送你和小诺儿离开,你便可以去找香儿了。”张敬萱似是看出了女儿心中的思念,轻声道,“你的暗卫们身手虽不错,但似乎久疏战阵,你爹早就发觉了,仅仅依靠她们你逃不出郧山。”
“好。”绍民兀地睁开双眼,明亮的星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会很久,我会接您和父亲过平静的生活。”
张敬萱轻抚了抚绍民因酒精而通红的脸颊,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娘等着你。”
酒意渐浓,却已瓶中空空,绍民晃了晃有些晕沉的脑袋,随即便被一阵急促而又粗暴的掴门声震得耳膜生疼。
张敬萱不耐的赶去开门,放入了屋外肆虐的风雨和一脸阴沉的东方载旸。
父亲衣袍上被雨水冲刷得并不鲜艳的血迹将绍民原本的七分酒意扫得干净,下意识的攥紧了隐于左袖中的短匕,等待父亲说出刚刚这大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敬萱忙去将洞开的房门重新掩好,只见东方载旸从袖中抽出了一张已是皱湿的纸条递给了绍民,“你的一名暗卫在竹林中被人发现了尸体,身旁还有一只中了箭的信鸽,这是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另外……我接到消息说妙州城里起了瘟疫,蔓延速度很快,短短几天便已有数几百人丧命。”
绍民神色一凛,伸手接过了父亲递来的纸条,却被上面简短的三个字打破了所有沉着冷静的思考,“爹,帮我安排一匹马,我要立刻赶往妙州。”
“妙州危”,三个字中笔锋仍在,却是掩饰不住的绵软和无力。
东方载旸从绍民手中抢过了那张字条,不赞同道,“不行!能在郧山上杀了你的暗卫,来人势力必不可小觑。况且你那暗卫人已经死了,字条还留在手中,妙州很明显是有人留给你的圈套,至少现在去不得。”
绍民却突然笑了,只是神情却越发的坚持,“爹,纵是千难万险我也必须去。妙州的事一刻也拖延不得,因为这字条上的字,是绍仁的手笔。”
“轰——!”又一声惊雷炸响,恰到好处的掩饰了东方载旸神色中的震惊。
张敬萱的反应比东方载旸快了一瞬,迅速的抓起一顶斗笠扣到了头上,对绍民道,“快,跟我走!”
绍民却轻轻摇了摇头,把张敬萱的斗笠摘下扣到了自己头上,“娘,妙州瘟疫肆虐,你不能去。”
“带上你娘一起去吧。”东方载旸突然插话,“你们两个都在涉险,留在这里才是对你娘最大的折磨,我相信你们姐弟会保护好她。”
东方载旸蹙眉看了看桌上的酒瓶,走到墙边拿起蓑衣亲手给绍民披上,“我无颜见逍儿,但这和你娘无关,诺儿在我这里你尽可放心,乡亲们也会帮我照顾她的。”
绍民看了一眼焦急含泪的母亲,又看着此刻不再对她掩饰情绪的父亲,认真的点了点头,“好,爹,等我。”
东方载旸轻轻挥了挥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玳瑁饰物塞给绍民,“去吧,出了郧阳向北五里处有个茶舍,拿着这个给掌柜,他自会给你们安排马匹干粮,万事小心。”
绍民点头应了,开门望了望屋外的大雨和雨幕后晦暗的天空,拉起了母亲的手,“走吧,娘,我带你去见弟弟。”
隆隆雷声依然响在天边,绍民和张敬萱快步向雨中走去,徒留给东方载旸两个匆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