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卷二 诺言（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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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看着诺儿安静的睡颜，绍民轻轻的为她掖了掖被角，一个人悄悄的拉开房门。
屋外一地月光，全然不同几日前的漆黑。
同守门的两名“义军”略一颔首，绍民负手踱着步子，在郧山营地里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
已是第五天了，她在郧山过着被余闯和父亲软禁的日子。
并不是这驻满“义军”的郧山真的能够困住她，而是她还有留在这里暂时不能离开的理由。
诺儿算一个，父亲算一个，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不想让这几万背井离乡的流民被父亲煽动利用，成为他反抗朝廷的力量。
郧山的另一面，是“老回顺”王灿金的势力，对于那天他们为什么会那般不要命得杀了她这个驸马，绍民心中是有计较的。
王灿金带领的流民大多来自陕西，嘉历末年陕西流寇闹的最凶时，是她冯绍民上书先皇，启用青年将领王裕河赴陕作战，整肃陕西的。
王裕河镇陕这些年颇有建树，陕西境内的流民流寇大多不敢盘桓，南下进入中原者不在少数，王灿金本人便是陕北逃来此地的流寇，对自己这个当初举荐贤才、间接害得他们背井离乡的驸马爷当然恨之入骨。
然而恨之入骨是一方面，能精准的掌握自己一家进京的消息，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林中埋伏又是一方面。
父亲啊父亲，就是这样故意把自己一家的行踪泄露给王灿金，以自己为饵，既借机削弱了王灿金的实力，更顺利攥得自己一家上了这郧山上来，好一个一箭双雕啊。
绍民清楚，纵然是刚刚从西方遥远的欧罗巴归来，习惯了执掌一切的父亲也不会把宝只压在这样一支战斗力不堪一击的“义军”上，所以他一定有着别的布局，能助他夺回大业天下的布局。
只是，在郧山上这般盘桓了五天，仍旧是一无所获。
该说父亲做事太过缜密，还是自己过早的拒绝了父亲，让他有了防备？
可面对父亲，绍民终究是无法做到欺骗，自己忤逆父亲，悖逆人伦已属大不孝，又怎能忍心再欺骗年近半百的他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况且以父亲之能，自己若是真违心答应了他，反而会更让他起疑，更让他失望罢。
思来想去，仍是无甚结果，绍民四顾无人，转身进入了一片背月的林中。
在黑暗中潜伏良久的谭戚见到绍民白衣的身影，迅速从树上跃下，顺势要跪，却被绍民伸手擎住了，“不必多礼，说说情况吧。”
“是，主上。您给张大人的信鸽子早已带到，今早跟随公主的姐妹回报，张大人已经带兵出城迎到了公主，再有一天的路程就可顺利抵达京城。”谭戚看绍民原本凝重的面容在得知公主安全后有了一瞬的舒展，心中竟不愿打破主子此刻的心境，犹豫着要不要禀告接下来的内容。
绍民看出了她的迟疑，刚刚趋暖的面容又冷了几分，“你从前说话不会这么拖拉，是不是还没有绍仁的任何消息？”
“属下知错。”谭戚曾与绍民共事过，知道自己的主子虽然待人随和，但办起事来却是凌厉的性子，登时有些怨自己瞎操心，忙低眉敛了心思，回禀道，“少主人医术冠绝又不良于行，如此有特点的郎中若当真出现在市井中决计不难寻找，但我们的人连同原来玉隐宫的兄弟撒下海网苦寻多日尚且无果，只怕是……”
谭戚没有说下去，绍民也没有再怪她，只垂了眸子，刻意不让谭戚看见她眼中的情绪。
“不会的，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你们不用再找了，他或许是易过容，也或许走得太远，总之若是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便没人找得到他。”绍民说得平静却感伤。
这是最好的结果，自己派人四处寻找绍仁本就不是为了寻他回来，只是不希望父亲在自己之前找到他。如今自己的人找不到他，父亲的人更不可能找得到他，他们夫妻的平静来之不易，所谓忠孝，由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一个人面对就好。
谭戚应了声“是”，绍民轻轻点了点头，扬眉转换了话题，“张军师身上查出什么了么？”
“回主上，那军师规矩的很，每日除了同余闯王密谋之外，余下时间都用来操练义军和带头务农上了，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知道了，继续给我盯紧他，发现疑点立即向我回报。另外他疑心很重，通知姐妹们小心行踪泄露。”绍民交待完任务，看谭戚恭敬领命，想想又补了一句，“嘱咐下去，若是有人被他发觉，直说是我冯绍民的下属，他不会为难的。”
杀手入门，首先要学的便是决不可说出自己的出处，绍民如此违反常规的命令让谭戚有一瞬的感动和犹疑，但很快想起了主子刚刚那不算严厉的提点，躬身领命后遁入夜色离开了。
绍民轻叹了一声，左手仍是轻抚在心口上，感受着自己心脏平缓有力的跳动。
她和冯绍仁是双生子，如果另一颗心脏不再跳动，她一定感受得到。
所以至少现在，她相信绍仁还活着。
在郧山生活了几天，绍民便已习惯了听着鸡鸣声晨起，这里的生活虽然耕作劳苦，但于她而言竟也有一种世外桃源之感。
只是，少了香儿的陪伴。
许是血脉的缘故，诺儿这几天越发缠着张敬萱，还时不时的在东方载旸面前撒娇卖乖，总之郧山之上，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孩子。
张敬萱和东方载旸更是恨不得把小诺儿宠上了天，或许是想藉此稍稍弥补一下对自己和绍仁的亏欠罢，绍民这般想着。
忽闻头顶几声隆隆春雷，绍民拎了整地的锄头，走在慌忙避雨的人们最后。
田埂边上搭了简易的棚子，本就是作来避雨遮阳之用，此刻挤满了男女老幼，七嘴八舌的闲聊着。
雨势来得甚急，绍民进得棚子中时，身后一股狂风斜雨也跟着卷了进来。
带头整地的老汉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忙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条汗巾递给她，“这山里的天气变得就是这么快，大人您快擦擦吧。”
绍民儒雅的笑笑，接过汗巾，拿近时忍不住因其中的汗味皱了皱眉，却还是不忍拂了老汉的好心，用它擦了擦自己额间脸上的雨水，向老汉道了声谢。
老汉接过汗巾搭在自己肩上，笑得憨厚老实，回头赶跑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又接过了绍民手中的锄头，“大人您是拿惯了笔的手，让你跟我们干这些粗活实在是委屈您了，快这边坐下歇会儿吧。”
绍民微一点头，笑着摆了摆手，“无妨，这山间生活清苦，绍民自是不能什么也不做，白白浪费粮食。”
话音未落，又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带起山中隆隆的回声，让绍民不自觉的蹙了下眉。
小诺儿此刻在哪？雷声这么大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闹着要娘？
偶然瞥见棚子里放有斗笠和蓑衣，绍民便心急的同老汉借来，赶回借住的民房里去看女儿。
孩子大概都是一样的，玩的开心时会忘记一切，害怕孤独时才会想念父母的怀抱罢。
诺儿正和东方载旸在一起。
绍民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这对祖孙隔着棋桌，各自认真思忖的模样。
父亲抬了一下头，见来人是她，一如这几天一样，并不说话，复又低头。
小诺儿更是根本头也不抬，小小的手托着下巴，全神贯注的看着棋局，那模样认真极了，也可爱极了。
原来她，或许压根不知道屋外的世界正经历着一番涤荡天地的大雷雨。
心中不知是暖是凉，绍民静静的戴上斗笠，退出屋来把门关好，站在檐下看这漫天的大雨，听这震彻的雷声。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卷二 诺言（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