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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二 诺言(十) ...

  •   (十)
      一夜之间,父亲仿佛苍老了很多。
      或许自己也憔悴了许多,只是不曾照过镜子罢了。
      心再痛却不曾麻木,路依然还是要走下去。
      父亲不惜放弃他的尊严,把自己留在了郧山,可她冯绍民的心,却注定不会属于这里。
      久违的寂寞感无边的席卷而来,可她却必须坚强。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张敬萱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将肩上的毛巾浸湿,轻轻的敷上绍民的双眼,“呆会儿还要去见余闯王,眼睛这般肿着总归不好。”
      绍民给了母亲一个强撑的微笑,却还是不放心道,“香儿她……”
      “放心吧,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你们原本带来的锦衣卫全部跟着,还有她身边那个叫桃儿的小姑娘照顾她,你又托付我把你的私押交给了她,她这一路上京,不会再有什么危险的。”张敬萱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声音慈爱的宽慰绍民,“她是个好女孩,我替你送她离开时,她还让我告诉你,她会一直等你。”
      “诺儿她还睡着吗?醒来见不到香儿和桃儿,我怕她会哭闹的。”眼部毛巾带来的湿热气息让绍民感到稍稍心安,脑海中却还是盛满了天香失落离去的背影。
      心中的苦涩最终只化作了唇边的一抹苦笑,绍民轻轻坐起握住母亲的手拿开了敷眼的毛巾,理了理散乱的衣襟便要出门,“娘,同我去看看小诺儿吧,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她。”
      张敬萱看女儿这般心事重重却依然挺拔坚持的身影,有一瞬的恍惚和低叹,伸手把她拽回凳子上坐下,动手拆开了她散乱的发髻,“发髻乱成这样了,别让孩子看了平白笑话,娘给你好好梳一梳再走。”
      绍民静静的坐下,任由母亲轻柔的梳着她柔顺的长发,双眼竟忍不住的又酸涩起来。
      这便是,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母爱?

      诺儿性子随了天香,好吃好睡的主儿,天已大亮还丝毫没有起床的自觉,全然不知昨夜里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
      绍民笑着用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等着下一刻这小魔头气急败坏的嚷着“坏爹爹”。
      小诺儿迷迷糊糊的任由绍民给她穿上外衣,才想起什么似得问了一句,“我娘和桃儿姐姐呢?”
      绍民强笑着把她的衣带系好,把她抱下床来,“你娘和桃儿姐姐有事先走一步啦,这几天你跟着爹爹和爷爷奶奶。”
      “你不是说我没有爷爷奶奶么,”小诺儿天真的眨了眨眼睛,刚好看到了一旁笑得温和慈爱的张敬萱,便伸手指着她问,“你说的奶奶是她吗?”
      绍民冷着脸拍下了她的小手,“说过多少次了,用手这样指着长辈很不礼貌!”想想又牵着她的手把她推给了张敬萱,“张奶奶是爹爹的干娘,对爹爹很好,你要像对亲奶奶一样孝敬她,知道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爹爹真啰嗦。”小诺儿不耐烦的撇了撇嘴,深得天香真传的表情看得绍民微微一愣,淡淡笑着看她抱着张敬萱的大腿开始撒娇。
      不得不承认,这小家伙和天香一样是个讨喜的性子,不大一会儿就会让人忘记心中还有着烦恼。

      数不清第几次回头,早已看不见郧山的轮廓。
      天香终于放下了马车的窗帘,回首正对上桃儿一脸的关切。
      这丫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吧,昨日夜里在睡梦中被唤醒,上了马车便和自己一同在锦衣卫的护送下马不停蹄的直奔京城,最关键的是,她们丢下了驸马和小诺儿。
      八年相守,从未分离,如今只行出不到百里,便已感受到了思念之苦。
      虽然很想守在她身边陪她走过这段艰难的心路,但天香还是清醒的知道,此刻自己的存在只会让她更加无法自处。
      仇人加女人,要她父亲接受自己这个“儿媳”,的确要比登天还难。
      于是天香选择了离开,带着桃儿和所有的锦衣卫,甚至接受了冯素贞能够调动南京所有兵马的私押。
      她知道,那是冯素贞在履行她的承诺,所以她一定会等着她。
      曾经的日子里,她的驸马为了保护她而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太多。
      曾经的日子里,她们的爱情脆弱的吹弹可破。
      可如今八年过去了,她们都不是当初那个顾虑太多而轻易放弃彼此的孩子了。
      所以她信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会信她。
      想到这里,由心而发的笑意深深的漾开在嘴角,天香叉开五指在桃儿眼前晃了晃,“你可知,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取名叫‘诺儿’?”
      桃儿不明所以,只觉得公主的那一笑很美,真实却又很不真实。
      “诺儿便是她给我的承诺,沧海桑田,寸心不移。”不理会桃儿的怔愣,天香自顾笑着说。
      冯心诺,凭心而诺,沧海桑田,寸心不移。

      “父亲可知,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取名叫‘诺儿’?”
      郧山的主峰上,绍民俯瞰脚下连绵的山水,突然开口问身旁执剑而立的父亲东方载旸。
      晨间用过早饭后,她便一直和父亲在一起,同余闯“检阅”了郧山“神通天”部的“义军”,又亲眼目睹这些流民在愤怒下斩杀了谷保文几人,再有就是接受了所有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殷切目光。
      昏君无道,宦官乱政,奸臣弄权,他们希望自己留下来“共举义旗”。
      这些在朝臣眼中的“流寇”虽是“乌合之众”,却也只是一群为着生计最简单最单纯的普通人。
      当然,他们自称为“义军”。
      绍民知道,虽然今日他们和朝廷的军队比起来可能不堪一击,但如若放任时局这般发展下去,这些“义军”只会越聚越多,难保不成翻天之势。
      所以对于余闯的邀请,她无法表态。
      父亲更是从早膳起便一言不发,而是在避开众人后把她带到了这郧山最高的山巅上。
      山下不止有山,在这本不宜人居的郧山中,却是大大小小的水田旱作夹在期间,连成一幅怪异而讽刺的画面,田间的人影很小,但依然感受得到他们劳作的辛苦和生存的不易。
      她心中的确升起了要让这些百姓生活得更好的信念,只是她要走的路,必然和父亲不同。
      于是轻轻的,她将声音混在风中,问了父亲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东方载旸看着女儿在风中瘦削清寒的身影,忍住了抬手抚上她面庞的冲动,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绍民继续说下去。
      “名字是我和绍仁一同取的,我们希望这孩子能代表我对香儿的承诺与他对林汐的承诺,沧海桑田,寸心不移。”绍民将目光放远,看向明弥不辨的天际,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又带着十足的沉重,“其实还有着一份,便是我和绍仁对天下人的诺言,我们曾在父皇的病榻前并肩许下诺言,此生此世,绝不再做一件对不起大业天下的事。”
      东方载旸一愕,随即又苦笑出来,声音难得的带了恳挚的温度,“我知道你放不下这天下的百姓,瑶儿,从前是爹不好,要你一个女孩儿去背负了那么多,以后的就交给爹来解决,不好吗?”
      “你错了,爹。”绍民平静的摇了摇头,“无论男女,我都是冯绍民,命运阴差阳错的赋予了我匡正朝堂的能力和解民倒悬的胸襟,我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自负而固执的以为自己可以做好一切。”东方载旸凝视了绍民一瞬,低沉道,“既然你有想做的事,爹不勉强你,但你需知道,有爹在,你今后不再是无依无靠。而且,”东方载旸顿了顿,将声线放得尽量柔和,“事情结束后,我想你做回我们的女儿成瑶,爹保证你会过得比东方成翊的女儿更加无忧无虑。”
      绍民却突然笑了,只是这笑容中包含了太多的苦涩,“其实绍仁更像你,类似的话,绍仁八年前便同我说过。只是……”绍民顿了顿,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你大概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东方载旸眸中顿时复杂起来,竟有些无措,无言静立。
      绍民心中亦是怅然,索性不去看他,转过身去又向崖边行了两步,眼望山下纵横,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习惯了在山顶看风景的人,总是不自觉的去蔑视脚下的一切,也因此忘记了对世人的尊重,因为人站在这里能看到的,只有渺小。”绍民忽然开口,回头看向东方载旸,“我们看世间的角度不同,注定无法走到一起,所以,爹,女儿我不能答应你留下来的请求。”
      东方载旸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在女儿面前竟已无话可说。
      绍民轻叹了一声,长身对父亲一揖,径自寻路向山下走去。
      行出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首,“爹,你所谓的‘事情’永远不会结束,放手吧,我会用我的方式还大业一个太平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卷二 诺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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