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佛劫 有功·家纲篇》加里莫多

9、第八章：爱别离

　　“将军大人，肥后守大人，我万里小路有功今天想辞去大奥总取缔之职，今后出家修行。”中奥大殿，有功向将军行礼。

　　保科正之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家纲。她深切地知道这位大奥总管在将军心中有何等地位。有功看似只管将军的后宫，但他是将军最为依赖信任的人，是将军之父一般的存在。他的前任春日局可是代表将军觐见天皇，还把天皇逼退位的狠人。只是有功心地善良又不管政事，他把自己看得低微渺小并不等于他真的可有可无。家纲沉默而对，面如死灰，但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保科想到将军之前的表现恍惚间抓住点什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亲的侧室若是无子女又变成女儿的侧室，无论民间还是天子家都再正常不过。但那人不会是有功大人。

　　“离开大奥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出家。”家纲尽量使自己平静，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有功以后都不想见到她了。这一生因为他的存在格外美丽幸福，如果他走了，自己的世界还剩下什么？

　　有功头一直没抬起来:“为了求佛宽恕。”

　　“你做错了什么？”

　　“纵观此生，并无过错。”

　　“无错为何要赎罪？”

　　“无错并不非无罪，太多我的因生出恶的果。”十多年前，如果他能罔顾玉荣和游女的性命，以死明志那该多好！如果没有爱上将军，在大奥中浑浑噩噩度过这一生那该多好！春日局胁迫时，如果能不顾德川家的血脉传承，不顾天下苍生陷入战火与将军共进退，同生死那该多好！将军临终托孤时，他如果能摇头，与将军一同长眠那该多好！有功知道如果能重来一次，自己依然会如此选择，但这一刻，多么希望曾经的自己能任性一回。大奥这一遭，他看到的不仅是世间的污浊，更有自己从来没看到的本心：贪嗔痴、嫉妒、怨恨、虚伪。如今，该是离开这里重新去修行的时候了。

　　好想好想抱着他，求他不要走。家纲知道，他去意已决，怎么挽留都挽留不住的。许久她才开口：“我知道了，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吧。”这句话她对着家臣们说过千遍万遍，从来曾觉得原来如此艰涩，如此难以启齿。

　　有功退下，如玉的身影从中奥大殿消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家纲站起身子，现在她只想逃离这里，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缩成一团。可迈出几步就顿住了，刚刚有功跪着的地方有两滴清水晶莹剔透。家纲只觉得胸中无数情绪瞬间要把自己淹没，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最后索性跪在有功刚刚跪着的地方放声大哭，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放任。因为以后的生命不再有他。

　　保科正之摇了摇头，少女的爱恋痛苦而美好，像冬日里的腊梅，散发寒冷的香气。那如云的男子，除了家光公，普天之下谁还能求得！

　　“肥后守大人。能和我说说母亲和有功的故事吗？”家纲心里很彷徨、难受甚至恐惧。但现在此刻更确认一点，自己什么东西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他。她擦了擦眼泪，神情恢复漠然，一直软弱着，但现在必须要坚强起来。

　　那真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呢。保科仿佛也陷入某种回忆，对着家纲娓娓道来。世人都知道家光公把有功“强抢”入大奥，独宠一人，于是有了天下第一美男的传说。但世事残忍，身为将军又有太多无奈，有功不愿成为将军众多侧室中的一个，最终相爱变成了相守。家光公英年早逝临终托孤，不让有功随自己而去。有功大人守着家纲将军长大。从今往后，他是真正的生无可依了。保科又是艳羡又是怜悯，这样的爱情真是世间难寻。遇到了，爱上了，即使满是伤痕，即使见不到未来毅然无悔了。如飞蛾扑火，为刻骨铭心而生死不悔。

　　母亲和有功的故事，家纲听不少人零零碎碎提起过，许是下意识不愿了解太多，今天才第一次听保科完整讲述。母亲没能得到有功，莫过两个原因。一是年幼时身为将军不够强大，不能守护自己所爱。等她能号令群臣时两人已经越来越远了。二是她终归心怀天下，有功只是她爱情的唯一，她还有子民，还有子女，所以不能全心全意爱着有功。可怜的有功，那时他只有母亲啊！他该有多么绝望！就如现在的自己，唯一所在乎的硬生生被剥夺了，是眼泪都流不出来的万念俱灰。但她和母亲不同，这天下，她不在乎。说她生性薄凉也好，人性本恶也好，万民安危幸福与她何干？如果不能和有功生下孩子，她宁可不要。所以，要有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对任何人说“不”，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她才有资格爱他。

　　“肥后守大人，上次你说过大婚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意思安排吧！”上次保科说招宫家的亲王为婿可以巩固幕府的地位。之前她极为抵触，明知不可能，但只想要有功一个。但现在，有功离开大奥，坚持这些变得毫无意义。只要能变得更强，其它都不重要。当今日本，经济和政治大权都掌握在幕府手里。幕府和宫家每代都相互通婚。幕府得到名誉，而宫家得到幕府的财政支持。上一代的女天皇明正天皇就是二代将军秀忠的外孙女，算起来还是家纲的表姐。

　　保科看着将军纤弱倔强的背影一阵担忧。

　　当日，将军一个人用的晚膳。就寝前坐在棋盘边，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下着下着就哭了。

　　第二日，御铃廊的铃声响起，大奥的门打开，两边的御中葛侍从们依然如流水般拜下。家纲久久迈不出一步。从十岁那年一只温暖的大手握着她走过御铃廊时，以后的年年岁岁都是大手牵小手。但今天开始，她要一个人走了。生命仿佛缺失了一块，变得不再完整。让她几乎失去微笑的能力。

　　时间一刻一刻走过，家纲依然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

　　“将军！”仁科跪倒在家纲脚边哭成泪人。他知道将军到底有多苦，多孤独。大奥要是没了有功大人，将军以后该怎么办！

　　家纲神情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悲哀，她看向自己的脚，脚趾动了动，最终颤巍巍地迈出了第一步，后面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