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佛劫 有功·家纲篇》加里莫多

7、第六章：众里寻他千百度

　　直至幕夜苍茫，华灯初上，稻叶野乃才失魂落魄地离开本乡丸山。若不是本妙寺的一个小和尚手舞足蹈比划自己刚刚是有见过很好看很好看的武士，她都要以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作为稻叶家的家主，小田原藩八万五千石的大名，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比今日所见男子年轻漂亮的不是没有，但他们的美仅限于皮囊，也许第一眼也惊艳，但仅是如此罢了。而刚刚擦肩而过的男子，美到神态里，美到骨子里。而这种美带着静谧悲凉的一滴泪，触动的不仅是心弦，还有三魂七魄。

　　她不是一个好色的大名，招两个侧室也只为身为稻叶家主的责任传宗接代。甚至觉得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不过男女之间的鱼水之欢罢了，更不要说什么一见钟情。但现在，她确定自己一见钟情了，男子落下的那滴眼泪，在两个世界重叠，从过去到未来，烙印在她的心田。

　　此后一日又一日，本以为既然错过了也该放手，任时间冲洗那一刹的触动。哪知男子的身影日复一日清晰起来。从绾发的丝带，到大口袴①边沾着的尘土，仿佛看了千遍万遍。那滴眼泪在梦中一次次落下，寂静无声，更胜千言万语。明明只是仅仅感知到他的情绪，每次早早醒来的清晨，都会发现脸颊还残存着泪痕。

　　就这样如此轻易地爱上一个人，思念与日俱增。只是一个擦肩而过，不知他姓何名何，有无婚配，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何落泪，为何神伤。为他衣带渐宽，为他憔悴。连稻叶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数日之后，她开始寻找那个男子，不去想找到之后会面对什么问题，现在，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愿望，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稻叶身为町奉行，有江户维护秩序，督查执法的权利。外人只当她为幕府捉拿囚犯。但在江户城掘地三尺，仍然无任何消息。或许他只是路过江户的时候去本乡丸山看了看，或许身为大家之子，从小养在内宅，不为世人所知。

　　寻寻觅觅，到了明历三年（1657）正月。江户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汹涌。家光在世时以武力治天下，一边以女子之身继承将军位，一边声讨没有继承人的大名，集中幕府权利。大名灭亡后，家臣无处可依，沦为浪人。因罪臣余孽，入赘到女子家都困难。一些没志气的跑到江户吉原，靠出卖□□为生。另外一些不甘心的浪人在暗中密谋些什么。

　　正月十五，上元节，也称小正月。这一天是元服礼和裳着礼②举行的日子。又有迎年神，祭祖灵的习俗。赤面天花肆虐后，上元节成了男子极少能出来游玩的日子。

　　稻叶早早穿上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振袖梳妆打扮。如果他还在江户，今天应该会出来的吧？也许，也许今天能再次见到他，找到他一定要问问他叫什么。

　　“家主，这几日江户的浪人越聚越多，您身为町奉行，可要务必小心！今日还不要出门为好。”稻叶家臣劝道。前几日抓了一批闹事的浪人③，听说漏网之鱼还有很多。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江户维护治安的最高长官要处处小心。

　　“我知道了，我会多带几个人出去的。”只要有一丝找到他的可能，稻叶都不想放弃。

　　灯火阑珊，稻叶野乃无心观赏，街上多了不少男子。她走过一条条街道，穿过一条条小巷，依然没有看见那个魂牵梦萦的男子。夜渐深，人渐少。稻叶拖着疲惫的双腿蓦然而立。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要找的人的特点，你们给我分散开来找！”稻叶吩咐左右。而后她独自一人又开始寻觅之旅。

　　行人渐稀，万籁俱寂。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稻叶一顿足，十来个浪人已将她包围。最前方的浪人手握在刀柄上，面带杀气：“稻叶野乃，这个机会我已经等很久了，平时你身边那么多人我不好动手，今天居然找死，哈哈哈。老天都要收了你，你欠我兄弟的命今天终于可以偿还。”

　　她练过一些武艺傍身，但哪里是这些浪人的对手，此时又手无寸铁。片刻，一柄长刀贯穿振袖。浪人极速退走。

　　丹凤眼逐渐暗淡，染血的振袖美丽妖娆。稻叶倒在长街尽头，冰凉的石板路上流淌着炽热的血液。夜，真的很黑。天，真的很冷，远处隐约传来欢笑声。不甘心！不甘心！最终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为何此时此刻还有执念想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好想，好想和他说：你好，我叫稻叶野乃。好想听到他的声音。好想在这个世界上爱着他。稻叶伸出带血的手，虚空一点，仿佛点在爱人的眉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后永远垂了下来。阖上双眼，一颗泪从左眼滴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能有几人在灯火阑珊处看到寻找的人？

　　此刻，江户城里只有大奥还灯火通明。今晚在有功的安排下，大奥里到了年纪的男子，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行了元服之礼。观礼的将军大人极为兴奋，闹完典礼没半点睡意，硬是拉着有功下棋。

　　“有功，这盘让我四个子好不？”家纲抱着棋盘可怜兮兮地看着有功。看来上一盘是输惨了。

　　有功看她可爱，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刚刚让了你三个子，但你悔了几次棋了？”烛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给他白色的肌肤上了一层釉色。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留下淡淡的影子。

　　家纲讨好地笑着，水汪汪的大眼看向有功，像被祈求可怜的小猫咪：“上次和仁科下棋我可是赢了，就和你下总是输才赖皮的。”

　　“那是仁科让你的。说好四个子，这次不准赖皮了！”有功好笑。自她小时候起，自己就没让过她，所以家纲输了无数回。大概是为找回信心，她偶尔也会和小侍们下棋。

　　“嗯嗯。”家纲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家臣找到稻叶野乃时她倒在血泊中，身体已然冰冷。稻叶之死在幕府掀起轩然大波。幕府动用强大力量搜捕罪犯。第二日，家纲宣布稻叶家主之位由稻叶野乃年仅2岁的儿子稻叶正通继承。

　　稻叶野乃不会想到一见钟情的那人是春日局当年用血腥手段强留下来的有功。有功的那滴眼泪是以春日局为因。因伴随果，缘诞生劫。世事不可说，一说都是错。

　　正月十八，本妙寺举行一场葬礼。稻叶野乃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族人拿出她遇害时穿的
　　振袖投入火中。一阵山风吹来，吹起燃烧的振袖飞到寺庙屋顶。冬天干燥，屋顶的落叶顿时熊熊燃烧，风越刮越大，开始和尚们还想救一下火，片刻后整个本妙寺一片火海。这场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江户城蔓延开来……4

　　注：1、大口袴是武士平常练习时穿的裤子。就是《大奥·诞生》第二集叔练空挥时穿的那款。

　　2、元服礼和裳着礼分别是男子和女子的成人礼。古代都是放在小正月，也就是中国的元宵节。现代改为1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3、浪人暴乱未遂事件是发生在庆安五年(1652)，家光刚刚过世的时候，造成社会动荡。在此事件后，老中阿部忠秋反对采取驱逐浪人的做法，而是以促进就业为主导来稳定社会。这里把时间延后了。

　　4、本章和下一章故事改编自明历大火（也称为振袖大火）的传说。本文振袖大火发生的时间地点都为史料记载。当然，起火原因是根据传说又演绎了一下。传说这件振袖的主人是一位大名家的小姐，在某个寺院看了某美男子一眼，就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人海茫茫，怎么找都找不到，以致相思成疾，郁郁而终。这件振袖又两次转主人，得主都死了。本妙寺只好烧掉这件晦气的振袖，这一烧就烧出了世界三大火灾之一——振袖大火。这么有杀伤力的美男子，我觉得不用有功太对不起自己了。但郁郁而终这一类优美伤感的故事貌似不好用在生活在男女逆转时代的女人，太牵强了。于是就套上了家纲初期著名的浪人暴乱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