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佛劫 有功·家纲篇》加里莫多

23、 第二十二章：约定

　　是夜。家纲回御殿的路走得格外慢，格外小心。今日，百姓放纵了她一回，幕府的群臣也不再反对。那个叫万里小路有功的男人终于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御台所。半生的盼望，今日得偿所愿，心底有满腔的温暖与柔和。少女的眉梢第一次有了忐忑、笨拙和喜悦。

　　房中的烛光还在闪动，推开门，有功已经歇了。他微微侧着身，背对着门，长长的睫毛时不时抖动一下。

　　家纲裂开嘴，整个容颜都舒展开来，笑得像江户街上整日游荡着呆头呆脑的傻瓜。有功这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表示被迫接受现实的心情不太愉快。但，真的好可爱。

　　她绕过有功，挪到里侧，俯下身子，整个人趴在地上托着脑袋，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有功。以前只要她醒着，有功也醒着。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有功阂着双眼，安安静静，干干净净。浓密的睫毛随着烛火微微颤动。

　　不久，家纲就觉得自己手酸腰痛腿麻，托腮的手已经把小脸揉成了一团，有功还是不愿意睁开眼。此刻她才深深意识到和一个修佛的人比耐心，就好比老寿星吃砒霜上吊。傻笑着坐起，用指尖轻触他的睫毛，来来回回描绘他的眼形。那双柔柔的眼几次被她碰得闪了好几下睫毛，装睡的俊脸神情也染了点薄怒。

　　家纲轻笑，问外面的侍者要了一床被褥，吹了烛火，挨着有功躺下。许久后她轻声说道：“有功，我怕黑，睡不着。”这两年，手上沾了不少血腥，连鬼魂都不怕，岂会怕黑。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伸进家纲被窝，握住微凉的小手。

　　家纲只觉得眼眶突然湿润了起来，闭上眼，浓浓的幸福和感恩从胸口荡漾开来。真好，他就在她身侧，听得到他呼吸的声音，感受得到他的温度。十指交握，天底下便没有什么可以担心害怕的事情。她对他的爱，早已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但只要有他，尘埃也是仙境乐土，一颗种子能开出世上最静美的花朵来。

　　“有功。”家纲轻唤一声。
　　“恩。”身旁传来回应。
　　“有功。”
　　“恩。”
　　“有功。”家纲只是唤他，却不说话。
　　“恩。”
　　……
　　家纲足足喊了十多遍，身旁的人也耐心的回答了十多遍。原来就寝的时候，呼唤他的名字，能得到回应，是多么安心的一件事！
　　“御台所。”家纲换了个称谓，但身旁的人并没有回应。
　　“御台所。”
　　“御台所。”家纲又叫了两次，有功依然没有回应。
　　“有功。”
　　“恩。”有功应了一声。
　　“有功。”
　　“恩。”
　　“御台所。”
　　……
　　来来回回又是几十遍。凡是叫到“有功”的，身旁有人答应，叫“御台所”的必然石沉大海。最后小将军也只好放弃，还是上一个原因，和修佛的人比耐性，估计就算呼唤到天明，自己还是输。
　　身旁的人儿许久不出声，有功以为她要睡了。
　　“有功。”
　　“恩。”
　　“如果哪天，我先死了。”家纲的声音幽幽响起。人总是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刻思考死亡。今天，是她生命中最灿烂的一刻。不可避免的，欣喜幸福之后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将军，我比你年长许多。”有功紧了紧握着家纲的手，睁开眼睛，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孤寂的寒冷渗透到他眼底最深处。

　　“我说如果。生和死是最最公平的，帝王将相一视同仁。但也是最最不公平的，有些人活到八十岁，有些人一出生就死了。”这个世界，有太多莫名的病，所以就有无数莫名的死亡。看着周围一个个或年轻或年老的人离世，人们逐渐从哀伤变为麻木。

　　有功眼里泛起了水雾，隐在夜中，谁都看不见。曾经，他在这个大奥，和一个女子约定一同长眠。但她临走的时候丢下他，希望他守护她的孩子和这个国家。“若将军先走了，我们一同长眠可好？”如果连她也离开，世上真的没有可恋的了，还不如陪她一起走。

　　“不！”家纲摇摇头：“不！不！不！”她抓紧他的手，仿佛他马上要离去一般。“如果我先走了，我不会托付给你任何人，任何事！但我依然希望你能活着，长长久久得活着。最好能活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有功轻笑：“活那么久，都成老妖精了！”

　　“就是成为老妖精也是最好看的老妖精。如果我不在了，你离开大奥替我看春花烂漫，夏荷青青，替我看秋叶萧瑟，冬雪皑皑！

　　“为什么？世上的风景再美，也要看人的心境。”

　　“有功修佛，佛说有前世今生。如果没有来世，我希望今生，你能在这个世上停留很长很长时间。如果有来世，我要是变成一只鸟，还能飞过来找你，要是变成一株动都动不了的小草，或者海里一条游来游去的鱼，我该怎么去找你？那时，只能等到你走过我身边，我才能见到你。但如果你也死了，即使能转世，我也怕那时候认不出你来。”下一世，不知求得得还是求不得，这一世，我一定要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捧在手心里送给你。

　　有功静默无言，夜色里，一滴泪珠从他眼角滑落。

　　“有功，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很讨厌。明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还缠着你，威胁你。但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会那么做的。”虽然遗憾她出生时，他已经送出了那颗心。但依然庆幸，这个世界有万里小路有功，而他现在，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夜色里传来有功温柔的声音：“能在你身边，很好。”
　　家纲合上眼，微微扬起嘴角，终于安然入眠。
　　第二日清晨，有功醒来时，家纲滴溜溜的大眼正盯着他看。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昨日没睡好吗？”有功问。

　　家纲摇了摇头：“睡得很好，但到天亮前，脑海一直有个声音在喊：‘快醒来快醒来，不然就看不到有功的睡颜了！’然后我就醒了。果然饱餐了一顿。”
　　“饱餐？”
　　“秀色可餐啊，有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我自然是饱餐一顿。”看着微光洒在他白皙俊逸的脸上，快醒来时翘翘的睫毛微动，然后睁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真的很美很美。
　　“鬼灵精！”有功赏了家纲一个糖炒栗子。
　　家纲吃疼，捂着脑袋可怜兮兮。
　　仁科带着两个小侍进来伺候。

　　“有功有功，我要你来帮我梳头。你都好几年没帮我梳过头了。”还没等有功答应，她先拿起小侍手里的腰带，跪在有功身前为他系上。
　　“你是将军……”有功还想讲两句，家纲就把话头接了过来。

　　“是是是，我是将军，不应该干这种事情。有功说过《源氏物语》里的恩爱夫妻，每天清晨丈夫会为妻子梳妆，而妻子会为丈夫整理衣冠。你是我的御台所，我要每天都给你穿衣。”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有功的腰带给系上了。看来每天看仁科做，暗暗记在心里还偷偷练习过。
　　有功幽深的双瞳更柔了，接过小侍手里的梳子，细细替家纲梳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