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佛劫 有功·家纲篇》加里莫多

22、第二十一章：求苍生放纵

　　十一月底，有功再次回到阔别两年多的大奥。大奥里半数以上的人他已经不认识。即使所有东西都按照以前还原，清新的木香还是时时提醒他，大奥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奥。有功摸了摸刚长出半寸的头发，走过焕然一新的大奥御铃廊，一时痴了。
　　二十年沧海桑田，这里，埋葬了他多少记忆。昨日的故事已经不再有人提起，曾经的人也已经烟消云散。唯有御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大火后发了新芽。
　　十二月，家纲在表与众臣议事，事毕，宣布新年第一天立万里小路有功为御台所。群臣大惊，大老酒井忠胜、老中松平信纲、阿部忠秋纷纷劝谏。家纲不纳，一意孤行，酒井忠胜愤然离席。第二日再谏，家纲不允。第三日，群臣跪地不起，松平信纲死谏。
　　只见家纲道:“这几日，你们说的最多的不过是两点，一是民心向背，二是天皇责难。其实也只有一点，如果民心所向，想必天皇也无话可说。那我们就打一个赌，婚礼那日不是要接受万民朝拜吗？若万民不允，那只做新年的见礼，若万民不弃，有功就是我的御台所。”
　　这个赌局闻所未闻，因家纲的强硬，又觉此举将军必输无疑，故群臣只好答应。
　　晚上，家纲和有功一起用餐。从有功那日跳崖，家纲面对有功时话似乎更多了。偶尔想起那一刻，不要说成为将军了，她连生为人的勇气都消失了。每日走过御铃廊，她一定要有功牵着手。每日和他一起读书，一起下棋，即使休寝也让他睡在隔间。一切似乎与原来一样，但她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有功，今日和老中们说了，新年那日我们举行婚礼，你当我的御台所。”
　　家纲轻描淡写地陈述事实，大奥也没人传递消息进来，但有功知道幕府到底发生了怎么样的震动。他夹菜的手顿了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又继续吃饭。那日，她说用自己来威胁他，他知道她说到做到。所以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家纲将军将要立万里小路有功为御台所的消息从幕府传到了民间。权贵市井都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将军爱美人不爱江山，如此昏庸，幕府迟早要灭亡。有些人说红颜必然是祸水，有功大人迷惑了上代将军，这代将军更是疯狂。这还是公然讨论，私底下不知道说了多少难听的话。有个少女嚷嚷着“如果是万里小路有功的话，我也只要他一个。”她母亲一个白眼外加一句：“你是将军吗？”给瞪了回去。是啊，将军虽然是天下主宰，就这样的身份地位就应该谨守将军的本分，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必然也有她必须要承担起来的义务。一些普通人可以做的事情，身为将军反而不能去做。
　　万治三年（1660）的第一天，将军大婚。今日家纲并没着十二单衣盛装打扮，而是穿着寻常女子出嫁穿的白无垢①。一身素净洁白的和服，头上戴着白色的棉帽，长裙在地上柔软地散开，白色和服上用白丝绣上凤凰南飞，端庄而华贵。她微微低着头，敛了锐气，收了傲慢，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有功身着黑色纹付羽织袴②，足袋、履舞、白扇沉静似水。他年近四十，一头短发有些格格不入，那双似三春桃花的双眼眼角已经有了一丝细纹。偏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让人忘记他的年龄。只觉得这样一个人，二十岁翩翩，三十岁风华，四十岁如酒，即使五十六十也尚好。家纲见着此刻的有功，只觉得眼角微酸，她低头踱步，无事一样。
　　“式三献”前，家纲悄悄握住有功的手，直到典礼开始。听小侍喊了一声礼成，她望向有功。有功低着头，看不到神色。家纲只觉得，此时此刻，他在那里，便一切安好，一切如愿。
　　城下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人虽多，却很安静，可每人都面露愤愤之色。听幕府的人说，今日若是有什么不满，等礼毕后可以畅所欲言。这两年，将军所做之事深得民心，文治武功震慑诸侯，今日为美色所迷却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幕府诸臣万般阻挠都无济于事，今日只好以民请愿了。
　　家纲牵着有功的手走上城墙，两人的礼服一黑一白，被风吹起的衣袍交缠在一起。两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下，那交握的十指让冷冽的冬日有了一丝暖意。和上次婚礼盛装不同，城下的百姓只觉得那是一对寻常夫妻，寻常的，接受众人祝福的婚礼。若说上次的将军是夏日带着愤怒的火焰，今天便是冬日带着悲伤的飘雪。再看有功大人，绝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万里小路有功。许多人以为他的倾城绝世应该是魅惑众生的容颜，一颦一笑都要夺去人的三魂六魄。此时一见，虽容颜无双，但最摄人的却是那三分书香，七分禅意。最醉人的是即使他神情淡淡地看着你，你依然会觉得柔和与温暖。人们只觉得满心的谩骂和愤怒都失去了力量。一个凡人，为何会美好到你不忍心用污秽的语言去玷污他？
　　百姓见了礼。有功握着家纲的手紧了紧。家纲只觉得无穷的力量从胸腔激荡开来。她松开有功的手上前一步面对城下万千百姓:“我，幕府四代将军德川家纲，今日要立万里小路有功为御台所，祸福相依，此生不离。”如裂金石，铿锵之声激荡而出:“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任性昏聩，荒淫无道。我承认。但我的御台所是我求来的，这一切不是他的错，我听不得你们说他半点不是！今日青天为鉴，百姓为证，我德川家纲今生今世唯此一求！”说完，家纲突然屈膝跪下，雪白的身影在高墙上凛冽得如千年不退的坚冰:“求苍生怜悯！”她弯腰俯首，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她胸腔澎湃而出。“求苍生宽恕！”再拜一次。“求苍生放纵！”三拜而止。她的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声似乎要破天而出。
　　有功大悲，上前抱住家纲。那双清清淡淡的眼再也止不住热泪满眶，再也止不住泪如雨下:“将军！这些年，教你那么多东西，就是为了让你这辈子不向任何人低头啊！”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痛！佛修的是舍七情，灭六欲。而他此刻，痛不欲生。
　　城下的百姓，先是一愣，不知怎么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那是她们那么骄傲，那么威风的将军啊！她现在屈了高贵的膝，弯了笔直的腰，低了从不低下的头。向她们这些蝼蚁似的百姓祈求。求她们放纵。有人哭着喊了一声“将军请起。”然后更多的人觉得悲从心来。就如原本珍视、敬仰、小心翼翼呵护的东西，被自己一摔，破碎了一地。
　　“将军请起！”“将军请起！”“将军请起！”……
　　世上唯有一个万里小路有功，坐拥天下的将军愿意为他向任何人低头。对家纲来说，除了有功，世上没有得不到的，只看自己愿不愿意舍弃一些东西。
　　一旁幕府的官员们已经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注：1、在日本，一般常见花嫁装有三种：白无垢,打挂,振袖.头上配戴及衣裳种类。会因家族规定及个人风格有所不同。据称新娘之所以穿著白无垢，是带有切莫出而又返的祈愿所致。
　　2、在江户时代、纯黑色的纹付羽织袴不是作为丧服，而是作为平民间礼服使用。

作者有话说

　　堺雅人：影像上的表演，错了重拍就行。但舞台剧就是一种预料到“演员时常会出错”才制作出来的，是一种由活生生的人去演，以错误为前提的艺术。因此比起不出错的再现，生动地站在那时那刻才更重要。——《牧水·传承歌者迷失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