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佛劫 有功·家纲篇》加里莫多

21、第二十章:为了记住和为了遗忘

　　遣散众香客，闭了寺，家纲被迎进寺里。“有功，和我一起回江户可好？”家纲仰着头，小心翼翼观察有功的神色。这次打定主意一定要带他回去的，但一点都不希望有功因此讨厌她。

　　有功摇了摇头:“将军已经成家了，以后有御台所照顾你就好了。我尘缘已了，不如在此修行。”那日大火之夜，家纲向他表白，他就知道，他之于她，是劫。因为太爱护她了，所以即使牵肠挂肚也要离别，即使肝肠寸断，也要离别。于是他离开在此世间唯一重要的人，离开尝尽人生八苦的大奥，再次出家修行。只是并未想到，两年多后，日思夜念的人儿又出现在眼前。

　　“御台所他已经死了，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死的。大奥里没有人照顾我，你看你看，我衣服又旧又小。”自从有功走后，就没有撒过娇，家纲嘟着嘴，哪像平时威风赫赫的将军！“有功，以后你就做我的御台所好不？以前的御台所我从来没碰过他，也没立过侧室，以后大奥永远只有功一个男主人。”家纲看向有功的目光带着希冀和神采。有功的眼眸却越来越深远，越来越沉静。

　　“将军说笑了。将军可曾想过，百姓会如何看待将军？大老、老中们会如何想？”还有一句话，有功没说，家纲也明白。他这一辈子，已经把所有的爱情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我不管，我只要有功一个。就算为此失去全部，我也只要有功一个。”家纲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极为坚定。她确认，这辈子没有这么认真过。

　　有功闭上眼，只觉得心痛得无以复加。今日之果，都是昨日之因。当年春日局逼他入大奥，若是他不顾玉荣和游女的性命，以死明志那该多好！

　　有功望着手足无措的家纲，只说他要去整理一下东西。家纲喜形于色。

　　有功神色平静地走出屋子，天边的云朵散开，秋日带着暖意的阳光倾泻下来。在长长睫毛的遮掩下，他的眼睑一片阴影。他沉默地走到西屋后的悬崖，闭上眼，一跃而下。

　　上个月，有功住了半生的大奥城内，有个情痴为了让爱人记住自己而跳下城楼。而今日，他这一跃，却是为了让自己爱护的人遗忘！是的，因为太爱护她了。愿意向她奉献除了爱情的全部，包括生命。他知道，他一手带大的“随意将军”有多倔强，所以除非他死，她所说的一定要做到。他比她年长二十岁，又曾经是她母亲的侧室，如今更是正在修行和尚。振袖大火那一夜，她说让他做侧室，那还好，侧室并无多大地位。他万里小路有功侍奉两代将军，只是在茶余饭后给人们添了些谈资。而今日，她许诺的是大奥唯一的男主人。这是他二十年前的奢望，而今得了另外一位将军的诺言却成了魔咒。家纲如果真的这么做，必然引起天皇谴责，幕府震动，民心向背。况且，他与她必定不会有子嗣。犹记得家光抱着孩子时流露的坚强和温暖。他守护、珍爱的家纲应该也有做为母亲的权利！而在她失去太多太多后，他依然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情。

　　他的家纲，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我的小千代，好好活下去，忘记我，越快越好，然后成为一名好将军，成为一位好母亲。世人舍弃生命时，多有怨恨和绝望，而有功却深怀温柔和期望。

　　一炷香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有功还没回来。家纲略有不安，吩咐侍从去催。但侍从来报，说有功大人不在房里。众人马上分开来找，片刻后，侍从回报说西屋悬崖下躺着一个和尚，好像是有功大人。

　　家纲想要立刻奔过去，一用力，才发现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一步又摔倒在地。她咬着唇，很快爬了起来，跟着和尚绕到悬崖后面。

　　满地黄叶堆积，有功躺在那里，墨色的僧袍广袖飘逸，白皙的脸庞那双如清泉般的眼紧闭。家纲只觉得每看一眼，她都死了一次。离他还有几丈便再也迈不开步，她像溺水者一样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泪水，却一点都流不出来。

　　一个和尚悲呼着上前查看。家纲只觉得天地越来越安静。

　　“将军，将军……。”侍从喊了好几声她才回了神。“怎，怎么样了？”如果，如果这是上苍的安排，她宁愿没来过，她愿意永远不见他。

　　“有功大人没事！他只受了点轻伤，大概冲击太猛烈，一下子晕了过去。”

　　家纲愣愣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看了看高高的悬崖再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那里的有功。这半日，苍天用她最重要的人和她开了一场大玩笑。先是失而复得的相见，再是得而复失的生死离别，此刻又是失而复得的奇迹。她一步步往有功走去，这才发现地上的落叶越走越厚实，到了有功身边已经没过了膝盖。

　　知道有功没事，在场的人都十分惊奇。此地的落叶为什么会如此之厚实？“我知道了。”一个和尚拍着脑袋道:“是西泽那个懒小子！别人扫的落叶都送到了伙房，就他扫的落叶不知道去哪了。原来这懒和尚扫完叶子就往悬崖下倒。日复一日，越积越厚，但从悬崖上看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家纲对仁科吩咐:“从悬崖上倒落叶的和尚，赏他千两银子，封三千石。”这个叫西泽的小和尚，大概是第一个因为懒而下半辈子外加子孙代代不愁吃喝的人。

　　仁科禀退了旁人。家纲紧紧抱着有功默默流泪。以前觉得有功离开那天是自己最绝望的日子，今天才知道，当时心里虽然难过，起码还有未来可以盼望。而刚刚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她都不敢想象，如果有功不再醒来，自己的世界会变成怎么样？

　　有功醒来时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一睁眼，家纲眼睛肿得像核桃落泪无声。虽然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没事，他还是先伸起手擦了擦她的眼泪道:“不要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家纲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平静:“我知道现在即使用这清水寺的和尚来威胁你不一定有用了。那用我自己来威胁你，跟我回江户城。”

　　有功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