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佛劫 有功·家纲篇》加里莫多

16、第十五章:晴彦的真实

　　“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把紫衣放到大人房中的。”中井冷声对左右道。

　　晴彦旁边的星野脸色变得比晴彦还苍白。晴彦吩咐他把紫衣放到阿舍的房里，其余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不过晴彦保证把阿舍和尚赶下山。哪里知道这个阿舍神通广大，连这出毒计都轻松避过。这一查，肯定会把他查出来。星野和尚从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此时越想越害怕，嘴唇都吓青了，听中井一喝，腿一抖就爬过来:“是，是我把紫衣放到阿舍房间里去的。但这是晴彦大师兄让我做的！我完全不知道！”

　　晴彦狠狠瞪了他一眼，只道今日必是大难临头。对眼前所做之事，虽然明知自己为恶不得佛祖宽恕，却丝毫不后悔。有些人一出生什么都有，学任何东西都快，在别人的呵护和赞叹中长大。而他从小被遗弃在寺院，每得到一丁点都是付出比别人多数倍的努力。也许在阿舍眼中，这个主持之位他一点都不放心上。但对于他来说，别人不在乎的恰恰是他毕生所求。若是有人威胁到，他宁愿摈弃佛祖化为修罗。

　　紫衣之事，既有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有星野的证词。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已经认定他就是主谋，此时此刻再狡辩没任何用处。晴彦敛了敛心神，膝行几步到方丈身边，行了个拜礼。“方丈，今日之事，是我的过错。我犯了佛家的贪嗔痴，是我嫉妒怨恨阿舍师弟。我知道现在应该认错道歉，请求宽恕，这样也许能得到原谅或者从宽处理，但我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后悔。枉费了您多年来的悉心教导，枉读了一辈子的佛经。大概是我本身与佛无缘。今日之后恐怕再难相见，晴彦这里谢过您的养育栽培之恩。”佛家有因果之说，既然做了恶事，就应该坦然接受恶报。修行一生，学不会佛的“舍”“忍”“藏”，他依然有奢求，有执着，有怨艾，且在这深渊中越走越远，不愿回头，即使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也不后悔。

　　“身为佛门弟子，陷害栽赃别人居然不知悔改？”中井大怒，就要令手下把人给抓了。

　　“大人。”有功道:“我突然记起这件袈裟确实是我的。刚刚没看清楚一直没想起来，所以冤枉了师兄。”说完他向中井郑重地行了个礼。

　　四座万万没有想到阿舍和尚会维护刚刚恨不得他消失的人。佛家虽然宣扬“菩萨低眉”，但也说“金刚怒目”。这样的恶意，谁都不会轻易原谅。最震惊的莫过于晴彦。他想置阿舍于死地，普通人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好修养了，为何这个阿舍和尚还要维护他？难道这就是他所修的佛？

　　中井也没想到有功会不追究这件事，还没查这两个和尚他们都已经自己承认诬陷有功大人了，所以明眼人都知道紫衣一定是他们栽赃的。此时不过是有功大人心地善良以德报怨罢了。其实以有功大人的身份，无论是放是抓一句话就行。但这样高贵的一个人居然向自己行礼了，约摸是感谢自己的维护之情。真是一个让人如浴春风的男子啊！中井局促地回了个礼，道:“既然是误会，那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打扰您的清修。这里的事情我一定不外传。”

　　寺社奉行的人走后，屋里就只剩下几个和尚。方丈说要准备晚上的功课，带着其他和尚走了，只留晴彦和有功。晴彦怔怔看向有功，只觉得眼前淡然微笑的人温暖得有些刺目：“阿舍，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收起你廉价的慈悲和怜悯，我不稀罕！”明明心里觉得歉意，怀着感激，但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是那回事。许是他人的“善”和“美”，映射了他的“恶”和“丑”，在阿舍面前，他有一种卑微到无所遁形的窘迫。此刻恨不得被寺社奉行的人抓走算了。

　　有功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刚刚帮你并非心怀慈悲和怜悯，而是深怀敬意。”

　　“你胡说些什么？”晴彦一头雾水，这人脑袋是不是被撞过，这会儿不清楚了。

　　“自然不是敬佩你的恶意，而是敬佩你的真实。你和我一个朋友一样，拨开虚妄，即见真实，直达本心。佛法最难修的不是三千佛经佛典，不是善意慈悲，不是普度众生，而是真实。这一点，曾经的我做不到。以后的我也未可知。所以，我深怀敬意。而我相信，一个真实的人，本心不坏。”三千佛藏他通读了，怜悯慈悲他天生就有，重修佛法不过是修个真实和本心。

　　晴彦愣愣地看着有功，有功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眶就红一分，心里的那份从来不承认的委屈、自傲、自卑和歉意一下子涌现出来。眼泪啪啦啪啦地流，最终伏在膝盖上痛哭失声。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活得好，他收起心底原本柔软的东西，变得自负、倔强和残忍。但今天才明白，自己所坚守的一切果然如此渺小。

　　“对，对不起。”晴彦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整理一下衣服了，给有功郑重地行了个礼，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还有，以后请容许我来服侍你。”

　　有功摇了摇头：“你是个好孩子，但我身上的因果太多了。”

　　是夜，有功房间的门被叩响。一开门，方丈站在外面。请他进房后，方丈发现有功在整理衣物。

　　“大人，您这是要走了吗？”最近寺里香火鼎盛得益于眼前之人。方丈非常感激他的，今日得知了他是身份，只觉得这样的人物能来到他们这个不知名的小寺是多大的缘分。

　　“近些日子多亏了方丈的关照，本来准备明日一早向您辞行的。”他的身份虽然没有明说，但一定会被人猜出来。是非太多，还是继续远游。不知哪里才是他的安身之地。

　　“有功大人！我恳请您继续留在寺里。今日寺里的几人并不知您的身份，而且我也叮嘱了他们不要把今日之事传出去。为了晴彦的颜面，我相信他们不会多嘴的。”寺里得知有功身份的只有他一人。天皇授予紫衣只会记录在册，而不会昭告天下。真正宣传的还是寺院和本人。要是有什么佛教重大活动，高僧们穿上紫衣，再经过徒子徒孙的宣传，大家就都知道某某某被天皇授衣了。而且毕竟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有功还俗后的传奇太过耀眼反而掩盖了他当和尚时候的事情。所以这些事情老一辈的人才听人说过。年轻的一时间就算知道了也没想到传说中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被主持猜出身份，有功并不惊讶。主持的挽留让他沉默了许久。如果被发现身份，换一处地也许会是无尽的轮回。最终他点了点头道：“留到不可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