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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章 闪回 ...

  •   此刻,渗入血管里的酒精其实并未完全消去,微麻的烧灼感不仅刺激着胃部,还点燃了柯蒙的一小部分意识。他不禁感到有些头疼,但记忆中随之飘来的第三段场景却让他骤然僵硬!

      这个片断来得如此汹涌、惨烈而又无可抵挡,一股苍凉、厚重、近似悚栗的感觉霎时自灵魂深处涌起,如节节拔高的海啸般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仍是第一幅画面中所见的海岛。

      铅云铁幕之下,许许多多的人从一艘黑色狰狞的舰船上直接跃下,落地之际扬起的晶砂泼洒向半空,掩住了那一条条悍然威武的身影。

      这是一批不速之客,也是一群纪律严明的斗士,每一个都有着不弱的实力,敢于涉足海域的人无一不是强者。这群人登陆后即向岛屿中心集结行去,且各个散发着森寒冷酷的杀意。

      然而他们疾行出不远就刹住了脚步,因为一道遽然展开在前方的恐怖沟壑。那是不知多久前遗下的痕迹,更是划清生与死的分界线。这条非天然的沟壑极深极长,但若稍加观察,则会发现那其实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剑之刻痕。

      在分界线的另一边,柯蒙所熟悉的夜魔身影再一次重现。他手中的佩剑轻轻一挥,常年凝结于沟壑表面的湛蓝晶层便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自上往下看去,坑底堆积着形形色|色的尸骨,宛若无底洞一般永远填不到尽头。

      这一举措的意味十分明显,有谁再前跨一步,底下就是所有人的葬身之所。但这又是多此一举,从他们上岸的一刻起,战斗就注定不可避免。

      而且,在已达极位者标准的天宠或夜魔面前,再多的高端武力都唯有凝视死亡一途。他们确实会造成一定麻烦,不过也仅止于麻烦。柯蒙记得,那场战斗结束得不算很快,自己则趁乱登上了那艘外来的舰船。

      可惜还未揪出躲在舱室内的驾船人员,撼动整个船体的大爆炸就紧随而至,海浪巨震!

      舰首甲板上,一个小女孩笑着回过身来,纯真烂漫得如梦如幻。

      她没有杀人,一双小手雪白不染血迹。她只是连同整艘船体一起破坏了而已。至于留守在船上的人,要么游上岸,要么沉入海。

      小女孩的双瞳亮如蓝星,唇角浮着一抹蜜饯似的微笑,轻而易举地阻断了他借机离岛的念头。而与之凶悍绝伦的力量相对的是,她的眼神却又如此澄澈、依恋,就像凝注着生命中的至爱亲朋。

      可这岂非更矛盾,柯蒙想。倘若真是这样,那自己又是为了什么理由,才宁愿割舍羁绊只身离开?

      柯蒙在街边立定脚步,雨水贴着淋湿的散发不断流落,依次拂过他的眉眼、鼻梁与刻绘般的唇线,顺带模糊了阴晦真实的视野。

      一阵劲风猛然吹过,顿时令发丝上的雨珠笔直飞出!

      柯蒙尚未忆起那座岛屿坐落于何方,却先一步得知了它的名字——无昼之岛,又因有无数堕鸦栖息而被叫做‘鸦巢’。若将周边环绕的辽阔礁群囊括进去,则被合称为‘永夜大堡礁’。

      在这块永不见白昼曦光,经年拥抱黑暗的地域上,没有主人,只有守卫。那名看起来清冷温和的极位者,即是唯一的鸦巢守卫。而那个断他去路的小女孩,不但是对方送给他的一柄剑,也是从小养在身边的一只猫。

      轰隆震响中,滔天巨浪迎头拍下,甲板上的小女孩就此消失。庞大的船体倾斜着缓缓下沉,最终隐没于深黯可怖的海面。

      在这片环海埋尸之地的上空,又徐徐荡起一层缺乏色彩的虚幻浮光。宏大而黯淡的蜃影逐渐转为鲜明,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影轮流闪现,又逐一消散。

      柯蒙刚想要抓住那几个身影,头疼就乍然变得加倍剧烈,几乎令他的呼吸都为之停滞!当然,这回绝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

      等忍过这一阵仿佛切割意识般的剧痛后,柯蒙口中已满是辛辣咸涩。

      此际,在他的左右瞳孔深处,竟然浮现出两个迥异的人身影像!左眼映出一个冷锐傲然的少年夜魔,右眼则是一个温暖宁和的纯血人类,两者形象一刚一柔,随即从静止化作动态,开始匀速旋转。

      尽管想不起更多的信息,甚至连名字都说不出口,柯蒙却已经清楚地猜到,他之所以顶着来自极位者的压力,力图冲破桎梏归返大陆,或许正是为了这两个人。而他们,才应该是与自己有着强烈牵绊的至亲挚友。

      如此转动数秒之后,柯蒙双眸中的影像轰然崩裂,转化为亿万细末碎片,坠入一片如焰如海的深岩,同时刻印进心灵的最深处。

      夜天骤雨之下,一点来之莫名的歉疚悄然从他心底升起,也不知是针对哪一个,抑或是两者皆有。

      此外柯蒙又有些难以判断,那个在记忆中几度现身的极位夜魔,究竟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敌人,还是一名并无恶意的保护者?而后立即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无论如何,总被困在一个地方,都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不经意间,柯蒙鼻端逸过一丝血腥气,却并非是来自喉头舌尖的鲜血。那是清晰的、浓郁的、连苍茫夜雨也冲刷不了的血肉气味!

      一道阴影从水潭里掠过,柯蒙猛地拔刀转身,将一人逼到墙边,不轻不重地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下黑手,不觉得过火了些吗?”

      他并没有意识到,在此际精神状态稍有薄弱的情形下,自己的眼瞳虽已恢复了常态,却与心底仍残余的柔暖截然相反,透着一种绝不该出现的极度冰寒。漂亮、晶莹,唯独不存人性,就仿佛……

      另有一个未知存在,正通过这双眼睛望向外界!

      对方的后背在一刹间重重撞上墙壁,但对紧贴在颈边、随时会将自己断头的刀刃却不甚在意,只是举起双手,满脸无辜地笑着说:“误会,误会!我只是来找自家副队长的,而你出现的时间地点又太巧合了些——”

      在视线上移与那双灰瞳正对的一瞬,蓦地失声。

      柯蒙打量了下他身上的铁灰色衣着,便收回长刀,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你的副队长是谁,倒是见过一个和你装扮类似的女孩。”

      这个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已不见半分违和,在显得沉稳从容之余,兼透出几分让一些人天然神往、让另一些人深恶痛绝的阳光,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常根本就是错觉。而这才是柯蒙真实无虚的一面。

      雨幕中突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吠叫,两个人一齐转过头去。

      矗立在街头的教堂轻轻打开了一扇边门,一位年轻牧师站在廊檐下,正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他手里还牵着一条金色猎魔犬,问:“你们谁是这小家伙的主人?就这么放在外边太危险了。”

      沙伊立刻直起身来,摸了摸胸口的银色骨哨,感慨地说:“原来你在这里啊,费利,怎么叫你都没回应呢?”然后他摇了摇头,表示对其刚才的说辞并不赞同,“费利其实是非常热情友善的,否则您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还成功给它拴上了颈圈。”

      冰冷粗重的颈圈和链条甫一解开,漂亮而又威猛的猎魔犬立即蹿回主人身边,撒欢讨好地拼命甩着尾巴。假如忽略这不是什么家养宠物的话,眼前一幕还是十分温馨感人的。

      可这分明就是一头罕见的完美进化种,不但拥有着极高的智商,攻击力更是媲美诸多强大妖兽。无论是那身蓬松柔软、却在纯金中泛着血腥色泽的毛发,还是那双闪烁着烈焰般光芒的眼珠,都完全证明了它的猎杀本能。

      红袍牧师却叹了口气,说:“安全吗?小家伙虽然没有伤到普通人,但已经有好几个能力者都变成了它的食物,就在不久之前。”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几分无奈,“而且还是当着一对孤儿的面。”

      沙伊微微一愣,低头扯了扯猎魔犬的耳朵,口吻就像在抱怨一个添麻烦的同伴,“嘿,伙计!你可真是不会挑场合。加餐好歹换个没有观众的地方,那样想怎么吃都没问题。”

      费利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随后耷拉下了脑袋。

      沙伊耸了耸肩,对牧师道:“那也肯定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说起来……安抚小孩子本来也算你的工作吧?”

      柯蒙垂下的指尖也触碰到了湿漉漉的毛,接着是拱过来的大鼻子,且不意外地摸到一点血渍,便随口称赞了一句:“的确,这是个敌我分得很清的小家伙。”但也并未过多关注,只抬步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是茫茫无尽的雨幕,是交织着混乱和死寂的燎原之街。

      牧师同样没有多说些什么,转身走回教堂内,而后干脆地关上了门。沙伊则扭头望着柯蒙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见鬼的!这年头变态就是多,前后差别这么大……没事玩什么精神分裂啊?”

      直到回到阿古因区的住所,在看见丢在抽屉内的一块怀表后,柯蒙脑海中才又浮起一个想法:“也该去看看那位‘暴杀者’的妹妹了。或许,明天就可以出发?”

      随后,桌上的智脑忽然产生一阵震动。他打开薄板,简单浏览了下总部发来的两条简讯。其一是核定任务完成度圆满,提示第一笔军功兑现点已经汇入账户,其二则附了一张近期任务的可勾选清单。

      柯蒙直接划了一半军功返还给总部,用于洛督当初欠下的债务。虽然这只是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然后,他接下了一个与目的地并不冲突的任务。

      柯蒙又侧头看了一眼嵌在墙面上的镜子。在镜像世界的彼端,略有疲倦但神采依旧的大男孩也回望着他,并不失好心情地笑了笑。

      ※ ※ ※ ※

      地下暗堡的大殿深处,沉滞、浓厚得近乎实质化的汹涌能量骤然停止了涌动,就连空气都仿似已被凝固,再也无法游离。浮空高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影。

      他坐进那张荆棘与钢铁交缠的扶手椅,完全被一道至纯透亮的光束所笼罩着,反而令主殿空间陷入更深邃的黑暗。他无需有任何动作,就给人以喘不过气的压力。但主宰本身却是宁定悠远的,不带有丝毫刻意散发的威严,此时正微闭着双目,似在养神,又似在静思。

      大厅中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到空荡荡的仲裁区前才停下。

      “明薰见过主人!”安息之刃行了个标准礼节,继而以不变的清幽声线禀告道:“关于柯修·翡林的事,答案已经明确了。”

      海纳宾滋还未睁开眼睛,就说:“看来你开导的效果并不理想。不过没关系,这本也在意料之中。”

      “实在抱歉,阁下……”巡狩人本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深深地一欠身,缓步退入外侧幽黯的阴影区,留下同来的少年独自面对主宰。

      柯修站在一个硕大醒目的光圈下,从黑岩缝隙间喷出的烟气徐徐流过小腿边。他仰首望着那端坐于顶层的生死仇敌,冷笑说:“明知这种程度的敲打对我无用,你还兜什么圈子,全是白费力气罢了!”

      海纳宾滋终于张开双眸,淡然道:“虽然你认为和我不共戴天,但我还是想尽量给你好一些的待遇。这无关我们之间的血仇,也无关你的顽固不化,只因为我希望和解,才会给你一个机会。”

      “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翡林永远在我心中,至死都在!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别说得好像圣者的宽赦一样。一个连族规父命都亵渎了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去制裁他人?你怎么不先审判自己的罪?!”

      柯修的神情冷厉而漠然,言辞中隐含着说不出的恶意,“我认可复仇的正义,但若还要为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打上‘救赎与革新’的旗号,那也未免太虚伪、太可笑了……海纳宾滋·深恩,当你选择蜕变的一刻起,你,就与那帮死海协奏的夜魔同罪!”

      海纳宾滋则以手支额,斜靠在椅背上,以一种漠无感情的眼神审视着下方的少年,说:“没错,就是这样,多少年来都是如此——我们之间从来不能达成共识,而我也没必要向你解释一切。假使我们易地而处,你是一定会将我挫骨扬灰的。但为什么不试试看,换个态度能不能骗过我呢?也许我会装作不知道。柯修,有时候心存幻想,也不失为一门策略。”

      “还有,对你来说……示弱就这么艰难吗?”那分明是一种平静机械的语调,却又始终带着一点奇异诱惑,仔细听来令人直欲发狂。他的嗓音并不响亮,就如情人附在耳畔的轻声私语,然而每一个字落在柯修耳中,都无异于深渊恶鬼的嘲弄!

      即使隔着一道苍凉光幕与跌宕起伏的长阶,少年也能感受到对方那无悲无喜的目光,心脏当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挛缩起来!这是憎恨,还是怒火,抑或纯粹是本能催生的战栗?

      在柯修的黑瞳深处,倒映出一整座黑暗无垠的世界,在这世界的中心,唯有一处象征绝望的光源。而他毫不回避地仰视着那命中注定的宿敌,绯色渐渐弥漫了两颗如夜的瞳孔,最后只剩下一片杀意激荡的血狱,以及一道令人刻骨铭心的剪影。

      柯修稍缓了口气,说:“我若是示弱,会让你觉得更添趣味吗?”

      “我不至于这么无聊。不过就算我要破例放过你,也得有正当的理由。”主宰显得异常有耐心,可那一张面容隐藏在虚渺迷蒙的光雾后,无人能看清他真正的表情,“你明白我留下你是为了什么。或者你去帮我把他找出来,我一样可以既往不咎,如何?”

      少年双手握拳的力度稍微一松,又立刻攥得更紧了些,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掌心,彷如在扼杀一条无形缠身的毒蛇。他本欲保持克制,此刻却只想爆发,明知应坚守理性,偏偏又难抑冲动,似乎只要面对着这个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内心都会生出一股激烈的冲撞情绪。

      “很遗憾,我还没愚蠢到会相信你的话。何况凭你的渠道都找不到他,我又哪来的寻人本事?说起来,你这么执着于柯蒙的下落,真的就只为了迁怒算账吗?若真是如此,我倒要对你们的友谊刮目相看了,但我奉劝你,还是别费心了!”

      “哦,你打算告诉我些什么呢?”海纳宾滋轻柔地说。

      柯修俊秀冷漠的脸上蓦然泛起一层潮红,唇边缓缓扬起一抹刺眼的、凛冽的弧度:“柯蒙难道没有跟你讲过,我是怎么流落到东陆的?你对他那么熟悉,或许听说过毕黎·絮果兰,我那所谓的生父——曾给他的儿子们留下过一个怎样的大敌?”

      “你的意思是,三年前……柯蒙是为了寻仇才一去不返?”海纳宾滋懒洋洋地问,似是忽然间提起了几分兴趣。

      “恰恰相反,他原本就没打算报仇,是对方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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