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四章 记忆的节点(一) ...
-
话一出口,柯修便感到胸口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所笼罩,浑身血液也在一霎间尽失温度。他觉得喉咙仿佛随时会被割断,但却无法止住自己的声音:“带走他的人是惩戒之手,如果你关注过当年那钞划界’之战,就应该听说过这个人物。那个时候,他所用的化名是卡兰。”
“我至今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惩戒之手突然闯入禁战区,宣称杀死了毕黎和他的随扈。当时他想要的本是柯蒙,结果最后被劫去的却是我……后来我才得知,那个人最初的打算是大开杀戒,但不知为何放弃了初衷,反而和柯蒙定下了十年之约。”
少年语声倏然一顿,他发觉绝不能再往下说了。他很可能一开始就被误导了。随即,柯修的视线突然抖动了一秒!在这一刹那,他几乎以为海纳宾滋已从独座中站起身来,从浮空高台上一步跨越至面前。
可当他抬眼再看去时,在那一片纯黑虚空深处,苍金色的光柱仍未黯灭,对方也仍旧安坐于原位。
然而,柯修所感知到的又与眼前所见全然不同。明明就有人极近地贴在他身畔,以一种温柔且深沉的口吻叹息着:“我知道,柯蒙来东陆就是为了找你,这即便不是唯一理由,也是主要目的。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些呢!好孩子,说下去,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少年确信对此必须保守沉默,只是尚未深思其中的缘由,目中的神采就与思绪一同涣散开来。他并未被强行侵入意识,而仅仅是精神受到了些许冲击,可这个问题本身并未涉及他的底线,因此一旦有所动摇,便再也无法抗拒来自主宰的诱导。
柯修对回忆和感情的防线不再坚固,慢慢叙述道:“约定……以十年为限。届时,那个人将前往贝蒂伦城,并与柯蒙了断一切前尘往事。倘若柯蒙毁约,对方便会要了我的命。也许是柯蒙实在太像父亲了吧,那人才对他比对我感兴趣得多。但十年之后,惩戒之手正式踏上了极位者的台阶,而柯蒙却不知怎么回事,力量远未达到足以向对方复仇的标准。所以,在时限来临之前,我那个便宜哥哥总是要我离开翡林,随他返回弗莱尔风。”
“就这样,直到贝蒂伦城破之日,十年期满……”海纳宾滋淡然开口,“但你并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死亡,是吗?”
海纳宾滋的声线平稳、静定如初,听起来没有丝毫破绽。黑暗与光耀之间,构成那微开双唇的棱线显得柔和、优美而不失锋芒。但如若有人能看破那层幻觉式的银雾,即会发现他原本纯净莹然的唇色竟有些发白,好似在惧怕着什么。
柯修猛吸一口气,索性豁开了说:“既然你这么在意,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
※ ※ ※ ※
时光恍如倒流,三年前,海风之月。
漫长的寒冬已成为过去,破冰之芽在悄然间茁壮生长。厚厚的冰雪尚未化开,春日晚风拂过美丽深静的翠湖之畔,将温季的气息吹向城区街巷的每一处角落。坐落于森林深处的贝蒂伦城犹若一块澄净宝石,折射出自天穹洒下的夕阳辉光,散发着说不出的明艳高贵之感。
但此刻若是从高空俯瞰,则会见到有一条血虫正趴伏在这块宝石边缘,缓慢地蠕动着、穿凿着,并在表面形成一根根阴冷而不祥的裂纹!
金枫叶庄园附属于深恩家族,总占地约达十五平方公里,没有太多的工业痕迹存在,甚至并未构筑在这个乱世所必要的防御工事,但此地的环境异常洁净秀丽,看不见哪怕一堆瓦砾废墟。
除了零散分布的建筑群以外,大部分土地都被用以种植各类原生果树、雪地草坪以及金灿耀眼的冬种枫林。庄园的结构也并不封闭,完全是一片开放型的广阔区域,整体风格则偏向于复古式的大气温暖。
站上主楼顶层的露台,即可任意选择远眺风景的角度,可惜在这个时候,正身处于此的少年少女之间明显有所不睦,谁都不存欣赏这片壮丽风光的兴致。
希提尔娅推开桌前的锡制茶杯,从藤椅靠背上挺直了腰身,坐姿变得端正严肃,说:“听着,这一次,我必须和你认真谈谈了!”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伸手将茶壶端到面前,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又浅浅地啜饮了几口,才说:“你所想要的,无非就是让我取消婚约。可是关于这件事,我早已表明了态度。”
希提尔娅忽然笑了起来,“我虽然是你的未婚妻,但只要你一句话,就可以轻易解除那个束缚我们的约定!反正你从未将我当作你的女人看待,为什么就不能放手,让我去追求自己的真爱?我不过是这个家族的养女,身后也没有其它势力,你对我又没有那方面的兴趣……我就不明白了,你留着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海纳宾滋摩挲着掌中的精巧锡杯,方形的杯壁细致光滑有如镜面,映照出他那张古典而秀雅的面容。一阵风过,将那头灰棕色的发丝纷扬吹起,继而悠然飘落,于绚烂多变的暮光之下,倾洒出无数沉砂般的光点。
他就像一位兄长般疼惜、爱怜地注视着少女,而目光中却又隐含着一分严厉,舒缓道:“娅姬,你很了解我,那你就更该清楚,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翡林的人是例外。他们不会接纳你,只会驱逐你、伤害你,何况他根本不在意你。这或许让你痛苦,却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有什么关系!?”不知哪一句话刺激到了少女,她猛然一掌拍上茶桌,而后蓦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的未来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绝对保护不了我。别再阻止我了,海滋!你不是也想缓解和翡林的关系吗?你不是一直认为令夙仇得以化解,才能让深恩家族长存吗?”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任由你飞蛾扑火。我承诺过父亲要给你幸福,就绝不会食言。”海纳宾滋如是说。
希提尔娅迅速恢复了平静,抬手将几缕发丝拂到耳后,更焕发出几分夏日长虹般的美丽风情,说:“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了。平心而论,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很好。但你从来不曾想到过,从小到大,最令我感到害怕的人……就是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向对方摊牌,“即使明知你不可能伤害我,更未见过你伤害任何人,我也依然觉得呆在你身边很不安全。我见证了太多人向你献出忠诚,而你甚至连一名能力者都不是,周围的人却认为理所当然。每当此时,我心中的恐惧就更深一分。”
听到这一番话,海纳宾滋转开头望向天幕。他也不言语,海蓝色的双眸渐渐闭起,仿若内心产生了隐微的震动,少女则仍在继续说着:“既是如此,你又如何能够给我幸福?就算没有柯修,我也会选择其他不会被你影响的人。顺便问一句,如果我执意要离开,你应该还做不出将我禁足这样的事,对吧?”
说着,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也不等对方回应,便转身离去。
少女即将穿过落地门时,一人刚好走上露台,双方顿时撞了个满怀。来人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笑着说:“一来就听见你在喊什么离开、禁足的,这是闹脾气了吗?”
希提尔娅双眉微皱,没好气地说:“不用你管,让开!”
柯蒙耸了耸肩,侧身让出通道,然后走到好友身边,顺手端过一盘茶点,又往露台的石栏上一靠,随意地问了句:“她怎么了?”
海纳宾滋简单地解释了下经过,最后叹了口气:“娅姬会这么重视柯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相似的处境,而非纯粹出自于异性间的吸引。至于你弟弟,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人。可惜娅姬被我宠坏了,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甚至于还说出那种话。”
柯蒙想了想,说:“其实……我多少能够理解她。从某些意义上而言,你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人,离得越近,这种感受就越是深切。按理来说,威胁就该尽早除掉才对,可事实上呢,我非但对你兴不起一点杀意,反而和你相处得十分愉快。当然,这才是真的可怕。”
“被你这么评价,我可完全高兴不起来。”海纳宾滋偏头看向他,双瞳深澈、幽美且又极富质感,恰若两颗无可挑剔的极品蓝钻,好像还隐含着一些控诉的意味。
被这种安宁而专注的目光盯着,柯蒙也难免有点不自然,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然后正色道:“我今天来,是准备向你辞行的。”
海纳宾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问:“怎么这么突然,他肯跟你回去了吗?”
柯蒙摇了摇头,说:“我打算再试一次,如果还不成功我就放弃。”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海纳宾滋眼神中略带几分探究,轻声道:“柯蒙,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柯蒙微微一怔,旋即绽开一抹灿若阳光的微笑,半开玩笑地说:“你就是顾虑得太多,纵然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嘱托,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何况我已经打扰了你太久,总不能等到你赶人了再滚蛋吧?”
海纳宾滋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那就陪我再下一次棋吧。”
随后,他敲了敲桌角状如花饰的开关。桌面上空蓦然闪现出无数道黑、白、蓝、红四色交错的光线,以及在既定范围内飞速乱窜的符文,转眼间组合成一个多面体的初始图像。这是旧时代末期兴起的一项游戏,也被称作末日战棋。
柯蒙在桌子对面坐下,左手托腮,望着悬浮在空中的立体棋盘,抬手选定了阵营后,说:“我一直以为你这样的人,所擅长的是更为古老传统的游戏,比如说象棋。没想到这同样玩得很好。”
“我尊重传统,但过去的传统早已被打破了,不是吗?”海纳宾滋微笑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空中战局陷入一片胶着状态。
黑白光线化为数把锋利战枪,一往无前地冲锋、挥斩和厮杀,溢出一股苍茫冰寒、无可动摇的残酷杀机!蓝红双色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不同方位包抄而上,而在与枪尖相逢之际,却忽然如潮水般倒卷而回,而后又淡定迂回地以退为进,将整盘局势搅得更为复杂混乱。
“我说,你是想拖死我吗?”柯蒙微眯起一只眼睛,索性伸出右手食指,主动点击了认输的图标。
“这么迫不及待,你真的不是急着去做什么吗?”海纳宾滋反问。
恰在这时,落地门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主人,很抱歉在这个时刻来打扰您。但城中出了些变故,我认为有必要告知您一声。”
海纳宾滋的心骤然一沉,“是敌袭吗?他们总算按捺不住了。”
老管家冷静回答:“是的,但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糕。日前在城外陆续集结了几批夜魔,现在已被证实为声东击西的战术,真正的战场并不在那里。就在不久之前,死海协奏的主力直接出现在了城内……”
他没有再说下去。此前几位领主的核心武装被分散了出去,由此导致留存在领地上的防守力量空虚薄弱,死海协奏是如何潜入的尚未可知,但是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这些话柯蒙也同样听在耳中,神情一时间变幻不定,接着想到了什么,遽然一惊,“娅姬出去时有人跟着吗?”
“小姐不准别人随行,不过刚才已经派人去找了。”老管家说。
柯蒙立刻起身,说:“她一定是去翡林那边了。这种时候你们就别再分心了,海滋,我会帮你把人追回来的。”
“等等,我不能让你为我的人去冒险,这是属于我的责任。”海纳宾滋的语气很平淡,表述的意思却是极不赞同。
柯蒙绕过桌椅来到他身旁,旋即俯身轻轻拥抱了一下好友,低声说:“可我还需要去确认我弟弟的安全。这样,你还有理由阻止我吗?”
柯蒙很快便松开了双臂,却见对方仍是搂着他的腰,同时将脸颊紧贴在他胸前,声音中透出一股极奇异的温润澄明之意:“我从未阻止过你做任何事,所以……千万别让我后悔。”
说完,海纳宾滋又在他怀中蹭了蹭,才徐徐放开双手,灰棕色的半长发倏忽飘起,宛似深水之下的一蓬光砂,悄然地点亮了柯蒙的视野。
柯蒙目光微垂,说:“好,我们就做个约定。”
他将挂在胸口的一条项坠摘下,郑而重之地放入对方的手掌心。海纳宾滋的呼吸则陡然一滞,这枚子弹形状的晶体闪耀着迷人光华,内部镌刻着无以计数的神秘铭文,与他十年前所得的那份礼物……几乎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就一起去失落之地看看。假如我回来得晚了,或者你不想等了,那么开启大门的钥匙,就随便你怎么用了。”
柯蒙向他挥了挥手,随即一个侧跃闪过栏杆,身影瞬间从露台上消失,自高处落地后稍一缓冲,便朝着远方疾奔而去。
没过多久,一道道焰柱伴随着浓黑色的硝烟猛然冲天而起!与此同时,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正式响彻了四野,在黄昏之下低沉而清晰地回荡着,混乱、惨叫、流血的冲突,将夕阳渲染得凄艳又残酷。
然而纵使是当年的划界战役,贝蒂伦城也始终稳居着非战区的地位,直至今时今日,战争与罪恶的血潮……终于,再一次侵染了这片和平领土!
海纳宾滋站在露台边缘,神态庄严、镇定且从容,绝不见一分一毫的伤痛与惶惑。可只有长年服侍在侧的老管家才能察觉到,这位年轻的深恩掌权者已然动了真怒。
他的视线一直投放到天幕尽头,左手搭着横过半腰的黑玉石栏,细腻冰洁的指尖覆上一片深黯荆棘花纹,沙哑而沉缓地道:“贝蒂伦城实在安逸得太久了,久到有人忘却了非战区的象征和初衷,久到有人忘却了成立之初的诸方盟约,久到我们几家之间……终是出了叛徒。”
“查!无论这是谁的手笔,都不可能抹去所有蛛丝马迹。”
“通知下去,即刻启动应急预案,以掩护非战斗人员撤离战区为首要目标,不惜代价挡住死海协奏的步伐!”
“我在此慎重请求,请求每一位愿为深恩效命之人,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尽可能地保证更多的平民免遭战火波及。而我会留在这里,等待这场战争的胜利,或者……败亡。”
落日不甘地挣扎着坠向地平线,在彻底沦入黑暗的一刹那,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少年领主的瞳仁。再往后,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