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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章 守夜屠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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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老板不由朝他多看了一眼,隐带挖苦地说:“呵,你也够暴殄天物的了。”
柯蒙绕到了酒桌对面,在某个装作喝过头的家伙身旁蹲下,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付账的钱夹,说:“我不可以宿醉,现在也还没到放纵的时候……不用做样子了,叫外面的人都进来吧。”
酒馆内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
坐在另一侧角落里的两位客人握着酒杯的手蓦地爆起青筋,宁静深沉的酒水霎时如滚汤般沸腾!他们猛然掀下罩帽,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随着转头的动作,阴沉且锐利的目光如电射来。
哗啦啦啦——!!夹杂着密集而冰凉的暗夜雾雨,狂风霍然从玄关处倒灌而入,三名高阶天宠战士的身影同时在门外显现。
三个人脸上全都罩着一式一样、充满皮革与金属元素的鹰喙面盔,深棕色镶红线的防水披风在身后猛烈飞扬,宛若沐浴在暮光之底的大地旌旗。他们什么话都还没说,就抬起了三把造型奇特而夸张的大口径手枪!从那黑洞洞的深邃枪口内,似乎已能窥见一团亟待爆发的炽热旋光。
酒吧老板眼皮跳了一跳,当即喊道:“嘿,小子!要是你能把这些麻烦解决掉,以后来喝酒我都给你免单……不,打折!”
其中一个闯入者枪口一转,首先瞄准了扬声大叫的中年男人,无视可以轻易震碎常人骨骼的后座力,径直扣下扳机。就在他食指微动的一瞬间,一支扁平酒壶闪耀着朱红色的光芒,在空中陡然炸裂成万千碎片,旋即四散溅落,并映出一张张神色不明的面孔。
这些闪亮飞舞着的碎片不仅影响了视线,更立时化为锋锐而危险的利刃,嵌入猝不及防的入侵者身上的衣甲,又在他们的面罩上划出深深刻痕。这当然还不至于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无异于最直接的挑衅和侮辱!
而本应将人轰成一滩碎肉的能量弹,则犹如落入变异捕食花口器的小飞虫,被一枚镶嵌于宽厚刀脊的生物核心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溢出。柯蒙右手横执刀柄,闪身不偏不倚地挡在吧台前方,而扔出那个酒壶却是另有其人。
另一桌的客人重重地踢翻了桌椅,拎起放在椅边的两只黑金色武器匣,如同提着手炮一般对准了大门,也不知进行了什么操作,匣子前端遽然打开了几个孔洞,随即从里面伸出一根根合金炮管,火速飞旋起来,转瞬齐发。
炮火与旋光在空中无声对撞,毁灭性的热能在一瞬间以极速辐射开去,天花板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掀飞而起,在中央炸出一个硕大空洞!一块块水泥从墙面上簌簌剥落,雨水混杂着石粉和黑浆渗漏进来,如一滩滩乌贼喷出的墨汁。
至此,老板维克托所喊的最后一个字才刚刚消音。
季伽图灵敏而刁钻地几个连滚,闪避到旋转楼梯后的一处隐蔽拐角才停下,接着继续仰躺在地上装不省人事,只是抬手遮住双眼,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呢喃着:“这下可好,变成大动静了啊……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明明都给你做榜样了,还不快学着点。”
柯蒙瞄了一眼楼梯方向,左手轻轻一撑,利落地翻身落到吧台背后,伸手将维克托一起按了下去,说:“才出这点价钱?就算我有能力解决,也不会出手的。你这间酒馆是废定了,还是先保命吧!”
这并不是假话,经过几个日夜的奔波和作战,他还未得到过真正的休息。而几乎每次都将战斗时间缩短到极致,即意味着他的战时选择往往是瞬间爆发,而非恒定、分散地提升和调动力量。
这是一种特殊而又高效,却也会给身体带来极大负荷的挥霍方式。以柯蒙当今的位阶,实则不应采取这种耗能模式,可是他却自然而然地行使着,近乎于本能般的不假思索。柯蒙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由此而生的迷茫,携着一丝丝异样的惶惑沉入心底,一切都隐没于平静的表象下。
“我知道,可就算是身为池鱼,也还是很不甘心啊!讲这话恶心一下他们又何妨?”维克托气定神闲地说着,随后就猫着腰,往酒馆外侧的仓库不慌不忙地爬去,还不忘抓过牛仔帽压上头顶。
柯蒙陡然出手,一把将对方拎起甩出。维克托的大肚腩贴着地面一路滑行,直至撞进了仓库才堪堪停下。在钉着黑皮钢板的吧台上方,三盏吊灯咣当砸落,降下了四分五裂的帷幕。
柯蒙掩护着对方躲过一阵爆炸余波,同时闪身入内。他侧耳倾听着动静,低声问:“梵城内不是禁止非正当武斗吗?”
维克托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动作不知怎的加快了许多,应道:“你还真是新人啊?准确来说,是不允许出现大规模的恶性内战,但这只是基本守则,还没有上升到绝对法度。你要知道,守则都是可以变通的。何况这里距离天狼区实在有点远,也不是你们所住的第五街区……在核心区域外的灰色地带,只要下手足够利落,在巡城卫队赶来前及时清理了痕迹,上面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看上去都很有倚仗的样子。”
“那两个酒客是格兰沃的人,格兰沃你知道吧?就是决死鹰派的三个新贵家族之一,刚才朝我开枪的来自豪烈家族,看那身装束,很有可能是龙头次子的亲卫。最近真是不怎么太平,听说黄泉隐那个疯子出狱了,决死鹰派那边一下子闹腾得厉害起来。虽然不至于开启家族战争,底下的小摩擦总是少不了的。都是年轻人嘛,火气总归要比老一辈的大一些。你知道,为什么那只嗡嗡叫的小蜜蜂平日里那么张狂不羁,这个时候也装聋作哑吗?”
“肯定不是因为能力不济。”柯蒙说。
“当然!呵呵,不管他和自己的家族关系有多差,在外人眼里还是属于斯托克的一份子。谁叫他无论和那边闹得多不愉快,也从未宣布过脱离家族呢?但事实上,他就相当于没有势力后台的能力者,所以这摊浑水一定不能去搅合。唉,年轻人,就让我给你补习一下吧!”
维克托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致,柯蒙也并不插话,耐心地听由对方侃侃而谈。
“斯托克虽是五大世族之一,但它和豪烈、拉米瑞兹一样,都与决死鹰派有着很深的隔阂,再说和上合党走得近了,自然会从各方面打压政敌一侧的新兴家族。这不仅仅是理念的偏差,更大的矛盾则集中于利益方面。再说剩下的两大世族,杨森和红潮,他们的政治立场始终倾向于决死鹰派……”
不知道是否为柯蒙的错觉,这位没多少风度可言的中年老板越发表露出一副情报贩子的嘴脸,而且很显然,有许多情况与罗安所提及的规章和附赠的资料不太一致,甚至有很大的出入。或许,这本就是那个曾经的将军拥趸所放出的烟幕,也是对方留给自己的小小考验。
“梵城是暮色战旗的直接辖区,表面上还是大致和平的,至于暗地里的冲突……你以后自己体会吧。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去西黎和荷京走走看,这两座重镇是决死鹰派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在那里上合党才是多数派,你还能看到城内行走着不少夜魔……”
说到这里,维克托老板又转过头来,对柯蒙慎重强调,“当然了,所谓的上合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多是些唯利是图的奸商,以及回避战争的软蛋。不论怎么说,我们的外敌都实在太强大了,对外战争,终究还是决死鹰派的军团来得最牢靠。”
柯蒙略一点头,不过未作评论,然后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给那只……不不,季伽图的几瓶酒是有水分的吧?”
维克托连眉毛都没抖动一下,毫不心虚地说:“我又没坑你的酒钱,至少给你的是足量的!”
他们踏过仓库的梯道从侧门走到了外界。
在两人身后,屋面和墙体逐渐坍塌的轰隆声淹没在夜雨的笼罩下,于一片海雾般湿重而深远的黑暗中,两排街灯亮起的光晕显得尤为幽昧,恍若一朵朵指向冥途终点的引魂之花,弥散着一股阴冷的暖意。
季伽图不知何时等在了后巷,房檐下则蹲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侍者,十有八|九是被他顺手提出来的。
他也不打一把伞,正微仰着头,悠哉到无聊地淋着细密而灰暗的雨丝,身上的夹克外套和衬衣早就被彻底打湿,灰棕色的发梢上蒸腾着濛濛水汽。置身于这个黑白惨淡的世界之间,这名英俊青年似乎也染上了一抹颓废文艺的气息。
只是他一见到两人,就用一种惆怅到欠扁的口气说:“里面打得真是太厉害了,我只能出来躲一躲了。”
维克托瞪了他一眼,兀自撑开一把磁悬浮式的大雨伞,然后没好气地说:“看见没有?这家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那种回避战争的典型软蛋!”
被一个没什么能力的中年人嘲讽挤兑,季伽图却一点也不恼怒,无所谓地一摊手,“我可都听见了啊,你这说法不太对我胃口……上合党又如何?对我来说,倒向哪一个派别,都只是表示一种态度罢了。”
柯蒙将先前摸来的皮钱夹向老板怀中一塞,截住了两人逐步往争吵方向发展的话头。维克托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钞票,而后就收了起来。这种纸钞与旧时代的货币完全不是同一概念,且那水火不侵的材质和只在唯一工厂生产的限制,本身就是最好的防伪标识。
季伽图无奈地耸耸肩,作为熟客和老交情的他自然清楚,这位开酒馆的老板一向喜欢现金多过电子货币。而这一次,看来是连那只钱包夹也不准备还了。
“好了!没事就回去吧,这边我留下来就行了。”维克托指间夹起一根老式烟斗,低头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才驱赶似的挥了挥手,“好歹招牌还在,就是重新开业不知还得等多久,到时候再来宰你们这帮小子的钱。噢,对了,季伽图,祝你找了个很好的伙伴。”
柯蒙动了动嘴唇,但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反而轻轻牵起了嘴角,弯成一个近似默认的微笑。
“就这么说定了!”季伽图脸上浮起了不做假的笑容,眼神又陡然一凝,说:“看来,今夜有不少地方都发生了些小动荡。我还有事要处理,失陪了。”
说着,季伽图转身向外走去,带着些微醉意的声音从风雨中传来,“虽然你的来历很有些疑点,但这里是暮色战旗,人们所关注只会是你展现出来的能力,我也是一样。既然一起喝过了酒,我们就是朋友了。不论你是否需要,我都有必要告诫你一声,不要选择独善其身,也别拒绝所有人的拉拢。出于这种理由而被抹去的例子,并不在少数……”
柯蒙目送着对方的背影缓缓消失,而后才一步一步走出后巷,沿着归路渐行渐远。
季伽图是个不折不扣的演技派,却也深谙结交之道,而化敌为友,首先需要付出的即是基本的信任。也许那时当着贺拉斯等人的面,这家伙就只是作出一副令对方误解的样子而已。至于他此次的一系列言行是否有做戏的成分,则并未被柯蒙列入顾虑的范畴。
迎着雨幕缓步而行时,柯蒙忽然回首,远远望了一眼那块奇迹般仍然挂在店门口、亮着蒙蒙幽光的黑底招牌,几个粗犷而狰狞的字样赫然映入眼帘:守夜屠夫。
时至此刻,他已经知晓了这个名字的来由。守夜屠夫,在最初其实是一支精英兵团的番号。只是由于听起来很酷,便被维克托理所当然地借用了,反正也无人会来追究。
那个兵团曾在‘划界’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却在大战终幕落下后不久,不知出了何种变故,包括当时正副团长在内的所有人,皆于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间集体失踪。等调查组赶到他们所驻扎的营盘附近时,所见到的只是一片广漠、死寂且又不可触碰的结晶之域。
于是,探索尚未开始,即已终止。
尽管此事蹊跷至极,但是至今仍无法找到使他们人间蒸发的起因。即使尚有知情人存在,多年来也是对真相讳莫如深。而创下过无数辉煌战绩的‘守夜屠夫’兵团,就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团令人凛然生怖的未解之谜。
夜雨如天瀑流泉般倾泻而下,柯蒙脚步倏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在深色砖石铺就的长街尽头,一道窈窕且玲珑的身影正迎面行来。
那是一个黑发黑瞳的少女,同样没有撑伞,不停摇曳的风衣下摆犹如一团燃烧的暗火,纵使被宽阔的立领掩住了小半张脸蛋,也完全无法抹杀她的纯真与妖丽。
少女手中拖着一根两米多长的超合金棍,迈着舞蹈般的步伐踏雨前行,一双黑眸深邃幽暗如永夜。她突然双手横执起乌黑长棍,从棍中抽出一截笔直而锋利的骨刀,紧跟着一个漂亮的旋步,亮出斩破弥天雾雨的惊艳一劈!
随着她斩出的那一道墨色闪电,黑暗中乍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惊呼,一条黑影狼狈地从侧边的暗巷中跌出,溅起一大片泛着微弱荧光的污水。可是少女却未曾稍稍停步,她左手握鞘,右手持刀,同时腰身微微伏低,旋即开始大步冲刺。
柯蒙平和而淡然立在原地,面容宁定如水,任由倾盆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发肤,他没有产生一丝一毫敌意,但也并无刻意避让的意思。
他看着少女飞速拉近的纤秀身影,看着她脑后飞舞如黑箭的双马尾,看着她打飞一个又一个突兀出现的阻截者,终于奔行至近前,又看着她猛然增速数倍,旋风般与自己擦身而过。
在电光石火的一霎间,柯蒙捕捉到了从她脸孔上一直蔓延到颈间的蜕变光纹,既美丽又骇异,然而在这片充满了偏见与敌视的土地上,却只有很少人会以欣赏的眼光去看待。
远方传来隐约而杂乱的咆哮:“快,抓住那个小妞!!”
“狙击手呢?都他妈的死了吗!喂,那边的!开枪,给我开枪!”
“都别犹豫,射杀她!这里是梵城,杀一个夜魔天经地义……”
“白痴!这次只是找场子,你们还真敢去杀了她吗?别忘了她的保护|伞是谁,霍雷肖是你们惹得起的吗?他非把你们给全部生撕了不可!”
柯蒙打消了返身追去的念头,藏在刀套里的苍火咏叹也安分下来。
此后,他便在这苍寒雨夜中徐徐行走着,一边回忆方才遽然掠过脑海的几个片断。这一次,画面难得的清晰。
在第一幅画面中,他看到了一座悬于茫茫海域中的孤岛。苍穹之下,云层浑浊,罡风狂烈,海岛上空似是亘古不见天光,更有一片深沉、狰狞的黑暗涌动如潮水。可是当凝目望去,即会发现那每一团聚而不散的黑暗,实际上都不过是亿万鸦潮的一部分。
这座岛本身的色调却是蓝与白。
无以计数的宝冠状不朽阔叶,犹若一蓬蓬永不熄灭的深蓝流火,照映着铺展到海天尽头的夜光晶砂,由此构筑成一个空灵诡异的国度。在一块刀削斧刻的白岩下,一个静坐养神的人抬起微垂的头,悄然睁开双眼,瓷蓝色的目光如冰流般扫来。
在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上,赫然浮动着两道蛛丝般致密的蜕变光纹!
另外一幅画面,则是以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城市为背景。柯蒙在其中仍看到了那个人,而这次对方却是柔和温存地微笑着,随意地抬起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无形的气体顿时以雾态化散开来,又即刻提炼凝缩到极致,随后便有一滴水于他指尖凝结而成。
这滴水没有半分浑浊,反而清澈得令人胆寒,滚动着一丝苍青色的能量光芒。水滴生成的瞬间即自动浮起,若脱离引力一般飘移向前。可是自己却不知为何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这滴水珠浮飞而来,轻而易举地穿胸而过。
下一刻,视野见红。
然而即使记起了这个片断,柯蒙心中也未升起哪怕半分杀意。
接下来,接下来又怎么样了呢……他努力想了许久,第三幅画面终于从尘封的记忆之海中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