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一章 破灭螺旋 ...
-
东陆北岸,刀削斧劈般工整的群山之顶,无穷无尽的风自天际吹来。
劲猛的罡风裹挟着有若实质的阴云雾霭,在悬崖与谷地之间旋动厉啸,隐然还划过一片血色雷霆。由此形成的漏斗状风涡无比巨大,更承载着无以形容的庞沛威压,恍如这个时代命运乱流的具现。
在空间、黑暗和光线的影响下,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变得极为模糊,然而整个世界都似是产生了战栗,其间有兴奋,有臣服,也有抗争和不驯,却都表达出对于命运的敬畏。
立足于万仞绝峰的边缘,不但能将广袤而崎岖的先驱高地尽收眼底,还可以望见北端深邃、无垠且又无休止潮涌着的大海。此处与沉默盛装的中枢所在相隔极远,几乎要超出了隔离罩的覆盖面域。可是在这冰冷、空旷而又荒寂,纯粹以黑白两色构成的崖顶,却依然有一个人抱膝而坐。
这道身影看起来十分单薄,但也显得极为宁定沉着,同时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质感。他身上仍是那一袭充满中世纪风格的教袍,正如海帆一般迎风鼓荡着,对襟和袖口没有丝毫多余的边饰,充分诠释了朴素典雅的定义。
无需再看他的容貌如何,这俨然就是一位从旧时代走来的奥黛威教徒。
海纳宾滋一动不动地安坐着,视线的焦点不知落在何处,垂落在颈侧的发丝则异常顺直,呈现出一种纯净又氤氲的烟色,而且每根碎发的长度都恰到好处。唯一有悖常识的,即是纵使他置身于狂风之中,那头灰发也始终未曾有过飘动。
或许由这一点可以窥见,现身于此的主宰应该还是个幻身。而这种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的奇异状态,却同样有着浓烈澎湃的生机,其中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力量构成,完全不是普通层次的能力者够资格探索的。
事实上,海纳宾滋非但没有侧重身体的强化,甚至根本不曾发展过个体武力。然而这无关紧要,在掌握精神系的全部能力后,他所开辟的异度战场,本就是超脱于现实与物质层面的厮杀手段!
就在这片平坦粗犷的峰顶另一侧,鲜血从大块岩石上飞速地漫溢开来,如日落时分最美的霞彩,缤纷却又凄艳,不断奔流而下,填满了陡峭崖壁的纹路,最后滚入万丈深渊。
一名年过半百的神父站在血潭边界,身侧有一名夜魔为他撑起领域结界。这位神职者显然是毫无能力的,才需要有人保护他免受恶劣环境的伤害。
在此刻的血潭中央,横躺着许多尚有余温、却再不会动弹的躯体。不远处,还有几名执令官拖着更多具尸体迈上高崖之巅,并以最训练有素的步态走近。他们将手中的黑色裹尸袋抛入死尸堆,然后又转过身,沿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血路返回、消失。
由始至终,他们脸上都是一片令人胆寒的麻木。
血色似乎变得绵延无尽!在这黑暗和血腥的世界,唯有神父是仁慈温暖的,若一团燃烧在寒夜的烛火,闪耀着最微弱的光明。
老神父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满头发丝整肃而灰白,只在左眼佩戴着一枚玳瑁镜片,看上去就像一名严谨渊博的学者。他胸前垂着一条纯手工的铜制项链,末端穿吊着一个镶有灰色双翼的螺旋十字架。在这个时候,他左手捧着一本经书,右手虚按在半空中,口中则念着意义晦涩的悼词。
这个简朴而庄重的仪式,即为安息死者的葬礼。
过了片刻,葬仪结束。一桶桶燃油被泼洒上尸堆,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亮,点点星火徐徐飘落,即刻燃起熊熊烈焰!
神父缓步来到主宰身后,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远方虚空,仿佛这样就能洞悉命运与未来。面对着至高的上位者,他并未流露出稍许畏怯,温和地直言道:“我的孩子,你所做的一切,正在背离你的初衷。海纳宾滋,这已经不是筛选,而是屠杀了。”
海纳宾滋并未回头,柔和而淡漠地说:“弗里斯神父,这些都是被淘汰的人。就能力而言,他们不能算作弱者,可是都属于不安定因素。神说,凡是不安定的,必将铲除。在坚持信仰的路途上,绝不容许有异端存在。他们不是羔羊,也就不值得保护,而我依然怜悯这些人,所以才将您从侈营中请出来,挽救他们死后的灵魂。”
“但你仍然是人,至少认为自己是人。只要还不是神,便总会犯错误的。每个人对教义的理解都有所区别,不同阶段的认知也将有所变化。执着于信仰本身是好的,可是在探寻前路的过程中,我们所选择的方向并不总是正确。当我们身处于黑暗之际,其实是很难看清楚神的指引的,而我们所听见的,也可能是来自魔鬼的声音。”
神父宽容地笑了笑,舒缓地说着。
尽管上了年纪,弗洛格里斯的脊背仍然十分挺直,银白色的罩袍猎猎翻飞,内衬的红色长衣宛若一片纷乱汪洋。他的轮廓线条也极富有雕塑感,而一旦微笑起来,就更展现出长者所独有的魅力。
海纳宾滋全然不为所动,清冷、沙哑、无懈可击的声线穿透了泣血之风:“我尊重真正的智者,也接受您对我的置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改变已决定的道路。神父,您不必担心我会堕落,我从未迷失过自己。光与暗是永恒并存的,我所做的不可能令光明湮灭,至多算作提炼黑暗。圣典上说,最初的那一束光,正是从极致的暗中诞生而来!”
神父终于叹了口气,道:“天国有光,地狱也有光。天国和地狱,又怎么会一样呢?”
海纳宾滋霍然起身回首,凝雾般的双瞳坚定地直视对方,缓而又缓地说:“可是我们,早就已经……身在炼狱!”
说罢,主宰的身影便从一双赤足起,一点一滴地分解崩散,如同海底墓场的苍冥磷火,渐渐消融于虚空。弗里斯神父默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变得空荡荡的冻崖,久久不语。
也许,当年那个博爱、沉和而饱含温情的少年,真的已伴随着贝蒂伦城一同死去了。如今高踞独|裁宝座的主宰,身后存在着一团庞大浓郁至极的黑暗,且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扩散开去。在这片深邃到剔透的黑暗尽头,不存未来,唯余绝望。
而他眼中仅有的谦和、深沉,也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目无余子。
于是,神父打开手中的厚重经书,翻找到第七章节。洁白如雪的书页上,一段醒目而优美的文字蓦然跃入眼帘:
光暗不可分割,圣徒亦会执起黑暗之剑。
然则,纵使踏入深渊,亦不可化身黑暗。
于此为始,光明之心坠落;
于那终点,万灵沉沦。
“神父,请回吧。等得太久的话,阿尔修女会为您担心的。”紧随在侧的夜魔青年上前半步,低沉而恭敬地说。
眼见神父仍没有动身的意思,青年踌躇地想了想,又补充道:“您的担忧是多余的。在投放到猎命场的人选中,绝不会有一个普通人。”
※ ※ ※ ※
群蛇宴西殿,一间宽广幽深的偏厅之中,柯修坐在长桌的一端,巡狩人坐在另一端。高高吊着的天花板上,浅金色的浮光如水般徐徐流动,厅堂内没有一丝杂音,落针可闻。少年无声地焦躁着,可他依然时刻散发出冰凌般的锋利,以此对抗源于内心的压力和窒息。
巡狩人轻轻一抬手,对面的少年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一震,又强自镇定下来。他的身体状态其实非常之好,只是不知这几天受过哪些开导,对于眼前人的畏惧明显多过下令的主宰,才会为对方一个细小的动作而受惊不轻。
明薰端起桌前盛有蔚蓝浆液的高脚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这是最后的期限了,你还是不愿改变主意吗?”
柯修的双拳猛地用力攥紧,眼瞳深处若有猩红一闪而逝,冷然道:“无论多少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
明薰略显困扰地扶了扶额角,说:“我这是为你好……唯有取悦了主人,你才有重获自由的机会。但反抗主人的意志,只能迎来万劫不复的下场。就凭现在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唯一做得到的,仅仅是取舍而已。”
“你所说的取悦,是要我背叛家族,抛弃使命,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中的傀儡!是要以我的尊严和人格为祭品,去讨好这一生最痛恨的仇人!”
柯修嘴角浮起讥讽的笑容,“你们可以折磨我,或者杀了我,但是休想让我向他低头!我,柯修·翡林,绝不可能违背自己的本性。”
少年其实极为清楚,无论将要面临什么,他的生命都是有所保障的。然而无知才无畏,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一点,即是在有些时候,死亡未必为最糟糕的结局。如果这是一场关于命运较量的游戏,那么,他也只是一颗未被主神眷顾的棋子。
“好,我明白你的决心了。走吧,我们这就去见主宰。”巡狩人突然间失去了耐心,立起身朝门外走去。
柯修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息心底的震动。他拿起手边的一只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后,砰地一声砸碎!接着,转身迎向梦魇般敞开的大门。
※ ※ ※ ※
梵城,阿古因区。军营风格的住宿区域一派安静祥和,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深沉的睡梦,仅剩极个别的窗口还亮着灯火。
整洁又敞阔的走廊中,柯蒙保持着刷权限卡的动作,无言地看着从对门走出的一个人。而那人在转头望见他的一刹,也同样愣住!
季伽图和他有些滑稽地互瞪了一会儿,才晃了晃拎在手里快空掉的酒瓶,率先开口:“这个点上,燎原街上应该还很热闹。呃,要不,我们一块儿去喝顿酒?不管是谁先趴下,都可以一醉泯恩仇!”
柯蒙也似乎遗忘了应有的芥蒂,大大方方地应道:“输掉的人付账,我没有意见。”
他微笑着将权限卡收回,也未再开门换身装备,就与对方同行而去。
片刻之后,两人站上了燎原街的街头。
两侧的路灯挥洒出淡黄色光芒,夜风中传来一阵阵人声喧嚣,几乎和白天没有多少分别。在这条街入口的位置,还竖立着一座冰凉沉重的黑铁雕塑。雕饰的主题却并非人像,而是由一横一竖两条螺旋扭曲而成的高大十字架,一对银灰色羽翼从核心部位伸展开来,夹缝间显出不远处的建筑一角,那是一所旧时代建造的老教堂,俨如一个破灭的纪元。
季伽图引领着柯蒙穿过大半街道,随后拐入一间颇合硬汉品味的酒馆。他们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下,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当然在这种地方,来往的客人是什么身份,本就不是太值得关注的事。只要别来闹事就成。
吊在四面墙角的射灯旋转一圈,硕大的光点在深黑色地板上飞速掠过,将拥有强烈对比的黑白剪影映在每个人的视野里。除此之外,这里也打扫得十分干净,闻不到一丝腐朽的异味。
柯蒙抬手解开领口的一枚纽扣,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支着下颌,目光斜斜越过对方的肩膀,也不知是在打量酒吧内的环境,还是单纯在发呆或走神。
季伽图随手把侍者拿来的标价牌扔到一边,直接道:“老规矩,给我上三支白夜幻梦!再给他调制一发……嗯,就深黯迷航好了。”
酒吧老板很是淡定地擦着手中的水晶杯,当听到这话时,头也不抬地说:“先把前几次的酒钱付了再说!别用你的权限卡,这里的刷卡机还在故障着。”
“嗨,你这是修不好了吧?说得好像我很喜欢赖账一样!”季伽图抱怨着,慢吞吞地摸出一只皮钱夹,一扬手丢了过去。
站在吧台后的男人不置可否,从容摘下扣在头上的牛仔帽,随手一翻,从天而落的钱夹恰好掉入帽子。他抽出一沓钞票后又将钱夹扔了回去,同时漫不经心地说:“三支白夜幻梦的分量加起来,也不比深黯迷航差多少了。但愿你能打破过去的记录。”
他转身去打开酒柜,“还有,深黯迷航?你可真够狠的,这玩意儿的效力可都快赶上流墨之泉了。跟你来的这小子能行么,不会半杯就倒吧!”
季伽图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旁若无人地笑起来:“那正好,酒钱可以全都算在他账上!”
柯蒙仿佛刚刚才回过神,双眸清亮地盯着他,不温不火地接过一句,“跟你喝酒的话,应该是轮不到我付账的。”
季伽图耸了耸肩,道:“哦,你很自信嘛!等到出丑了可不要怪我。”
“没关系,我不会吃亏的,而且还会负责把你拖回去。”柯蒙安然地说,表情更无害了些。他的容貌本就异常精致俊雅,但是绝不倾向于阴柔,而在线条中混含着峥嵘、酷烈和独断式的刚硬。
可与此矛盾的是,柯蒙此刻这样轻松地说笑着,让人看到更多的却是一身破晓光辉般的柔和灿烂。他的声线则给人以毫无杂质的感觉,只是多了几分深沉、悠远,宛若逍遥无限的晴空。
没过多久,侍者就将酒水端到他们桌边,放下几支造型奇特的长颈瓶。两个人各自拿起面前的酒瓶,拔掉瓶塞,向杯子中缓缓倒入泛着绮丽光彩的液体,而后开始对饮。
白夜幻梦是一种泡沫上浮、黑冰沉淀,随着深浅逐层渐变的银色烈酒。深黯迷航则整体呈现出幽暗大海般的色调,千丝万缕的金线自深海之间起伏缭绕,许多血球粒子在酒液中载沉载浮。
无论哪一种酒,都是可以带来无上刺激,却绝不属于普通人能够承受的饮品。不光是高昂的成本,还有其中掺入的有毒物质,哪怕多尝一口都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生命。
为了公平起见,季伽图饮酒的速度要快上几倍。在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柯蒙才慢条斯理地解决掉第一杯,而眼神竟已泛起一点迷茫,血色轻易地跃上了他的面庞,可举杯的动作却仍然稳定、淡然,并未显出半分眩晕。
酒桌上,季伽图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个人并不完整。”
柯蒙的反应则有些迟钝,微微侧了侧头,不太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他慢了几拍才想到要回答:“也许吧,我对自己的认识还远远不够。”
“我承认你的运气很好,但没有谁能永远保持幸运。你显然没有明确方向,也没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总会有人对此不爽的。”季伽图又说道。
柯蒙盯着杯中冰寒、炽烈兼而有之的荡漾液体,脸上浮起天真而又危险的微笑,说:“只要有必要,我会认真起来的。话说回来,你真不打算计较了?”
季伽图顺手撩起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凌乱曲发,同时举杯向他示意,“我是记仇,但也拿得起放得下!而且,我们还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两人一边碰杯,一边闲聊,酒意逐渐升腾,头脑也都似不那么清晰了。
当季伽图干掉第二支白夜幻梦时,相对进度反而落在了后面,柯蒙面前的一瓶深黯迷航已是见底,只在杯中还剩下一小半。季伽图猛地打开最后一支酒瓶,气势汹汹地拔出木塞,其后仰头,倒举起酒瓶,将所有酒液一口气全都灌入喉咙!
拼命解决掉每一滴白夜幻梦后,季伽图两只手肘撑在桌边,上身前倾,右手斜指着柯蒙,说:“你!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没有倒下?”
柯蒙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循着声音向对面望过去,铅灰色的眼底一片朦胧与茫然,与季伽图面不红、心不跳的形象恰成反比。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咕咚一声,对方的身影已从椅子上整个消失,无比干脆地滑落到了桌底。
好吧,现在再看这家伙,好像真的顺眼许多了,柯蒙懒洋洋地想着。
他微闭起双眼,意犹未尽地舔干酒杯里的火蓝液体,刻意放松,享受着灵魂永坠虚无的难得体验。视野中的世界变得有点不太真实,而且笼罩了一重海市蜃楼般的光雾,那其实就是酒精和毒素作用下产生的幻视。
这时,耳边响起了酒吧老板的声音:“如何,我这里都是好货吧?”
柯蒙眨了眨眼,光怪陆离的幻象骤然消散一空,转过头道:“谢谢!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