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清》玉藜猫

61、第61章 馥馣恨（1

　　琼华在宫中如坐针毡。敖家和秦家都倒了，可是秦皘镜还有皇上的宠爱，如今她们又和好了。她既没有宠爱，又没有孩子，难道就等死吗？她生性温柔，不像她的母亲跋扈无礼，但是骨子里却是和她母亲一样的不肯服输。过去既然能盼着作现成皇太后的一天，她心甘情愿独守空房等待。既然现在连皇后的后路也岌岌可危，她不愿意就这样死，就是死也要赌一把。
　　晚间倪遴正在凤仪宫，景和上来道：“启禀皇上，凤仪宫的丫鬟来传话说皇后今日病重，想见一见皇上。”
　　倪遴思虑许久，还是决定去看看她。毕竟夫妻一场，她并没有错。
　　许久不到凤仪宫，见琼华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见到他满眼楚楚含情，忍不住落下泪来。
　　“皇上。”
　　倪遴连忙过去扶住她不要她起来。
　　“这是怎么了。”
　　“臣妾这辈子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怎么会呢。你不要难过，朕不会为难你们敖家。”
　　“臣妾无能，入宫这些年，不能让皇上开心，也未能为皇上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娘家遭此变故，更是心如刀绞。皇上，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饶我父亲不敬之罪。他虽然狂傲，但绝无忤逆之心。”
　　“别说了，朕都知道。”
　　“臣妾知道，皇上的心从贵妃入宫起就早已不在臣妾身上。臣妾空有皇后的虚名，自觉辜负圣恩，如今臣妾有一事相求，请皇上恩准。”
　　“什么事啊？”
　　“臣妾想革去皇后之位，皇上找个好人。既成全了皇上和贵妃，也让臣妾今生能让皇上高兴一次，此生足矣。”
　　“你不要这样说，朕说过，这辈子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倪遴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两人成婚的那一晚，他以为这个女人会伴随他一生，和他相濡以沫一辈子。就如同皘镜说的，造化弄人，如果没有遇到皘镜，他会和她举案齐眉一辈子，无欲无求。即便他不爱她，但是在他心里最后留下一抹痕迹的除了悦兮就只有她。可如今，一生才走了几步，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就是说皇上心里还有臣妾。”
　　“朕如何会忘记皇后呢？”
　　琼华扑到倪遴怀里哭起来，这是这辈子她做的最大胆的事情。
　　“皇上，臣妾知道无法得到皇上的心，可是这辈子是一心一意爱皇上，天日可见，绝非为了荣华富贵。臣妾无数个夜里都在想，一个女人若是能得到夫君的宠爱，就是粗茶淡饭，家徒四壁又有什么遗憾。”
　　倪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如今还能和她说什么。不知不觉他实际上的结发妻子已经同他形同路人。
　　那一晚倪遴宿在凤仪宫，对于他来讲这应该算是他对于她这些年冷落的最后交代，以后或许再也没有以后。
　　倪遴很害怕皘镜因为这件事情和她生气，不过她从未和他提起。如今她太脆弱，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她，可以有旺盛的精力和他吵架。
　　秦家败了，敖胥昂只等着咽气，如今朝政大权都是他的，但是倪遴却有一种大限将至之感。现在本应该是自己最好的时候，难道是被皘镜所感染，一切看似已经平静，但是两个人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倪遴勤政，事必躬亲，每日在宣和宫要呆到很久。回到馥馣宫里每夜两个人都情不自禁的抵死缠绵，好像明天就要死了一样。
　　一天夜里两个人刚刚躺下，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事？”
　　春睦在外面欲言又止道：“回皇上，是凤仪宫那边传话来。”
　　“传什么。”
　　春睦久久不出声。
　　“到底什么事？”
　　“凤仪宫传话来说皇后娘娘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倪遴听了瞬间感觉天塌地陷，老天爷这么喜欢和他开玩笑。
　　“知道了，褪下吧。”
　　倪遴不敢看她，两个人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会这样，那天她很……”
　　皘镜平静道：“别说了，睡吧。”
　　他宁愿她再像过去一样和他吵和他闹，可是她现在平静如同一潭死水，他心里反而很恐惧。她是已经彻底绝望，还是已经彻底对他死心。
　　熄灯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事实上谁也没有睡着。半夜皘镜起来站在庭院仰望夜空。月光透过她的白纱衣，周身笼罩着一层缥缈的神气。
　　倪遴把衣服给她披上道：“院子里多凉啊。”
　　“默涵，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你死了以后只和我埋在一起好吗？”
　　“好，就只有我们两个。如果有来世，我要你一个女人。”
　　“如果你还是王侯将相，还是皇上呢？”
　　“那我也只要你一个。”
　　皘镜静静闭上眼睛，这辈子才开头，难道就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来生了吗？
　　多少年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空旷的中庭中，月光下这一对背影。
　　琼华得知自己怀了身孕欣喜若狂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续问了太医好几次才确定终于天不绝她。等不及夜里叫人赶快告诉倪遴，没想到满怀欣喜等待皇上的答复，回来的人却支支吾吾道：“皇上说知道了。”
　　“还有呢？”
　　“皇上只说了这几个字。”
　　琼华听完又哭又闹胡乱的砸起东西来。
　　碧瑶忙上去劝解道：“皇后息怒，千万不要动了胎气。好不容易盼了求了这么多年才求来的太子。”
　　琼华也冷静下来，连忙坐下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抽动着道：“我知道，我不生气，不生气。孩子你要好好的，娘就指望你了，娘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就求你好好的。”
　　“就是啊，娘娘有了皇子，将来还怕谁。千万保重身体。”
　　第二天倪遴只到凤仪宫看了一眼，坐也没有坐下，只对琼华道保重身体几个字就走。
　　琼华面色和悦道：“臣妾知道，多谢皇上惦念。”
　　如果她面带怨色倪遴心里还不会厌恶她，如今看来她那天着实居心拨测，只要达到她的目的一切都不重要。夫妻这么多年，他不爱她，但是却从来没有讨厌她，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她这张美艳的脸如此的面目可憎。
　　回到宣和宫倪遴无心理政，只是觉得心力交瘁。他拿出那件儿子的衣服，自己又要有孩子了，可是却毫无喜悦之情。
　　那天夜里约定只两个人死以后，皘镜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好像从来不知道琼华怀孕的事情一样。倪遴心里却更加忧愁，他现在渐渐可以体会到她父亲的苦恼，自己死后，皇后不是她，孩子不是她的，她该怎么办。和他父亲学，立她做皇后吗？她姑姑做了皇后最后还是被自己逼死。他知道敖琼华不会善待她。他要不要让琼华的孩子也不能出生。这个念头一产生，倪遴心里不住的发冷，他第一次这样恐惧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难道自己还要害死自己的亲骨肉，自己真的已经到了禽兽不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