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马革裹尸终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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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复三年，开封，春寒料峭，绿柳才黄半未匀。
室内尚未撤了银炭，熏香袅袅，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
雪白的纱幔并未放下，用淡紫的流苏松松束在床柱上，繁复华美的云罗绸如水色荡漾的铺在楠木嵌象牙月洞式架子床上，上面卧了两个人——男子仅着了条黑色亵裤，女子更是只穿着一件玫红肚兜，好不香艳。
可那女子睡得却似乎并不安稳，精致的垂珠眉紧紧的皱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黑暗——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人的耳膜，随着一道道皮鞭的落下，整个人都是血肉模糊的。单薄的纱衣根本无力抵挡，破碎的衣料混着鲜血粘在背上。
“大....大哥，救我。”宣灵几乎奄奄一息，疼痛是一片混沌中炸开的白光，她的世界中只剩下一道道鞭影。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向跪在身边的人艰难的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
昊灵跪在一边，深深的低着头，仿佛极力忍耐着。在听到自家妹妹这声最后似的求救，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跃而起，一口狠狠的咬在了持鞭人的手腕上。
“嘶——”常进倒抽了一口冷气，昊灵这一口真是毫不留情，鲜血立时涌了出来，若是昊灵年纪再大些，恐是深可见骨了。
“狼崽子。”常进反手一鞭将昊灵抽倒在地：“连我你都敢咬！”
昊灵却毫不示弱，爬起来，双目赤红的将宣灵护在身后，咬牙道：“你要打死宣灵，休怪我跟你拼命！”
常进本已将兄妹二人视若己出，他极喜欢宣灵的天真骄狂，亦喜欢凡事思虑缜密的昊灵，如今这兄妹二人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做出这种...这种罔顾人伦的大逆不道之事，让他如何不痛侧心扉！
想到此时，鞭子再不留情面，纷纷落了下去：“宣灵不懂，你却是不懂么？我本想着你能制止她，没想到你竟纵容着她，和她一起犯下了这等大错，打死你们都是轻的！”
常进意在兄妹二人，如何能做得出这般苟且之事，可昊灵不知，他只当是师父气他们二人双修邪功，但他亦是怨常进为何将这种功法交给宣灵的，所以也不分辨，只是将宣灵护在怀里，任由沉重的皮鞭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身上。
宣灵泪眼朦胧，她想叫大哥的名字，想让大哥躲开，可不知为何就是张不开口。
“宣灵，宣灵....”敏感如昊灵，自是在自家妹妹呼吸乱了的时刻便惊醒了过来，可无论他怎么呼唤，宣灵就是沉沉的魇在梦寐中。
宣灵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家兄长坐在床边，担忧的望着自己。
“宣灵，做噩梦了吗？”昊灵将自家妹妹圈入怀中，细细安慰：“别怕，大哥在这儿。”
噩梦....是啊，已经过去了。
宣灵拭了一把头上的汗珠，闷声道：“我梦到师父了。”
昊灵一愣，随即道：“你是梦到.....那日了？”
宣灵敛了眸，默默的点了点头。
昊灵沉默着，抱紧了怀中的宣灵，良久才开口：“昨日之事不可追，即便因此将师父气得去了边关，我亦是不悔的。”
宣灵亦回应着自家兄长：“我也不后悔，能跟大哥在一起，就是他那日真的打死了我，我也没白活。”
一年前，二人初尝禁果，双修千尸万毒掌，功力竟是长得飞快。
这功法本就是常进拿给宣灵的，如今兄妹二人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常进之眼，他简直是吃惊万分。
本以为只是宣灵胡闹，昊灵见了必会制止，怎曾想昊灵却纵容着宣灵，与她一起犯下这等事情，如何不让常进痛侧心扉！
爱之深，责之切。如今，他宁可亲手打死了这两个孩子，也不愿将来他们的事情让外人所知，被世人所唾弃。
但当他看着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的两个孩子，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亲自动的手。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教训他们呢？师父？义父？两个孩子尚且还不知道，杀了他们家上下二十三口的人，就是自己。现在。他回忆起了方才昊灵赤红的双眸，不过是伤了妹妹，便已如此了，若是让昊灵知道真相，会怎么样？
常进感到一股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他不敢再看两个孩子的脸，准确来说，他此刻，希望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
“享了四年的清闲，我的福气也到头了啊。”常进喃喃自语，他派手下给二人疗伤之后，几乎是逃一般的去了军队。
第一次，常进驰骋沙场，不是为了享受男儿守土开疆的豪迈，而是为了逃避两个孩子的目光。
他不配，再待在他们身边。
昊灵去一边拧了帕子，细细的为自家妹妹擦拭额上的冷汗。
“傻宣灵。”
宣灵依旧闷闷的：“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是惶惶的。师父一走一年，大大小小也打了无数次仗，却是连一封信也没写过，看来实在是恼了咱们。”
还不等昊灵开口，宣灵便自顾的说了下去：“师父走后，我才发现，虽然他打我，骂我，却其实很照顾我们。原来有那么多危险的任务都是他替你我挡了下来，你瞧他一走，手下人见风使舵，以为你我兄妹无人可依，便死命给派最危险的任务。若不是后来大哥你使计，震慑了他们，还不知如今的日子会如何....”
昊灵拍拍宣灵的小脸，柔声道：“边将每年回朝述职，师父他老人家也快回来了。你我好好给他磕个头，赔礼，将事情说清楚。”
宣灵却道：“我虽希望师父能理解，但他若是执意那般，我却也顾不得许多，大哥，我定是要与你在一起的。”
“你呀，没得害臊。”昊灵调笑着，本该擦拭脸颊的帕子一点点向下挪了下去，在锁骨处缓缓摩擦。昊灵在宣灵耳边轻轻呵着气“我们自然是在一起的。”
“大哥~”宣灵的尾音已带了一丝血色的轻佻，她的耳朵极为敏感，被昊灵如此玩弄，整个身子都没了力气，只能任他搓圆捏扁。
万瓦宵光曙，重檐夕雾收。
这样一个美妙的清晨，还有大哥的怀抱，一个小小的噩梦，已经不足以影响宣灵的心情。
可天不如人意，似是嫉妒兄妹二人的亲密无间，三长两短的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三长两短，乃是急报，纵使二人此时正如胶似漆，也只得立刻正色整理衣衫。
“报——常进将军，月余前，战死。”
宣灵脸上的潮红瞬间化作惨白，简直晴天霹雳，方才还与自家大哥正讨论的人，竟然？死了？
昊灵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极其平稳，开口问道：“情报可准？若是查出不实，我要了你的狗命！”
来者诚惶诚恐的递上密信：“情报准确无误，请您过目。”
昊灵一把拿过，宣灵亦上前一同查看。
却是李克用，李茂贞等诸侯率联军朱温，欲挟天子以令诸侯。朱温率领大军包围凤翔，李茂贞坚守不出。凤翔完全与外界隔绝，粮食及各种物资越来越缺乏，冻饿而死的人民不计其数。常将军率兵欲强破此城，不料李茂贞以饥民为人盾，常将军不忍，李茂贞趁机偷袭，遂卒于此役。
昊灵低声道：“尸身....是否.....带回？”
听得昊灵此言，来人只觉得今日这条命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却不敢有所隐瞒，值得咬牙道：“常将军与一众将士的尸身竟被....竟是被....”
说到这里，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宣灵不耐，上前便是一个耳光，怒道：“支支吾吾，到底怎么了。”
来者一把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道：“竟是被凤翔饥民，活活生吃入腹了。”
什么！
昊灵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昏，宣灵更是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惨白了脸庞，只觉得阵阵呕意不断涌上喉间。
昊灵见宣灵面色不对，忙对来者道：“知道了，你走吧。”
来者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可置信的抬头啊了一声。
“滚！”昊灵揽过宣灵悠悠欲坠的身子，回过头怒斥道。
来人来滚带爬的离开了，只觉得这一趟情报送的，不亚于虎口脱生。
“大哥”宣灵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师父他一直说，男子汉大丈夫，应当驰骋沙场，马革裹尸，留在这里教导你我二人实在是屈了他的才，如今，如今....”
昊灵长叹：“马革裹尸么....也要有尸可裹才行。”
宣灵将头埋在昊灵胸口：“师父他，是真的英雄。我好后悔，我们的最后一面，是那般情况，若是知道如此，我必然不那么惹他生气，我会好好跟他说我们的事，他还没看到我武功进步了，他还没看到我们都长大了这么多....”
突然，宣灵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无比：“那群贱民，他们竟然，竟然敢!”
昊灵轻轻拍着宣灵的背，语气虽柔，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宣灵，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大哥会陪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马革裹尸终不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