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江湖之黑白无常》姽婳挽颦

10、第十章 百年金丝楠木棺

　　开封府，梅花巷。

　　巷名梅花，却是一株梅树也无，只有棠梨树顽强的扎根在这里，三叉叶苍白的伸向天空，定格成苍凉的姿态。

　　在巷子深处，有一家门面小小的棺材铺。晚唐颓败，大梁开元，江山残破，苦的却是百姓，这死人的生意却是越发好做。

　　小赖子趴在新打出的一口棺材边两眼放光，自从他入了这行当学徒，却是第一次见这样好的棺材。

　　整条棺材都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手工细细打磨雕花。漆工早已刷了上好的油漆，又用了贴金的技法，大头顶端书“福”，前端小头写“寿”。

　　棺材的两旁分别暗纹刻着两只展翅高飞的仙鹤，鹤的周围画着吕洞宾等八仙用的兵器，又名“暗八仙”，线条飘逸流畅。

　　老王头好笑的看着自家学徒对着棺材流哈喇子，上去就给了一烟袋锅：“混小子，离这寿材远些，磕了碰了你拿命都赔不起！”

　　小赖子摸摸被敲出个大包的脑袋，笑嘻嘻的说到：“我只是想，哪天我要是没了，要是能装在这寿材里，就太幸福了。”

　　“美得你！”老王头斜瞥了他一眼，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小赖子很有眼色的为他添上烟丝，点火。老王头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舒坦了，才和颜悦色的说：“别说你小子了，我在这儿棺材铺里打滚了一辈子，这样好的寿材也是少见的。”

　　小赖子忙点头道：“是啊师父，我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但都没这个好。”

　　老王头是真笑了：“你见过的？咱后院停着的，不过是些“十二角”寿木，就12根小木筒做成，也大都是些柏木一类。这个可是“四角”，盖板、底板和边板用整块上好的金丝楠木做成，根本是可遇不可求。里面还有一块由7颗星连成的抬尸板，称“七星板”，你干一辈子的活都换不来这寿材的一个边角料。”

　　小赖子听了大为惊异：“没听说哪家大户没了呀？这是谁家订的寿材？”

　　老王头面上也闪过疑惑，这具寿材蹊跷得很，来定订单的是个冷峻的少年，也不像是为长者预备的，条件提的极为细致。譬如，要能让两个人并排躺下，要留有隐秘的通气孔，更甚者还要求躺得舒服？

　　要不是看在两锭金子的订金份上，这么诡异的活儿他还未必敢接。

　　话虽如此，老王头在学徒面前却不能丢了面，他故作深沉的说：“大户人家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少说多做才是正理！”

　　上好的蜀锦，蜀中绣娘要日夜操劳不停，一年才只得一匹，尽管上面绣着的祥云暗纹何等巧夺天工，如今也不过被制成了一双牛皮软底缎面短靴。

　　鞋子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那一身黑地四合如意暗纹天华锦做成的衣衫，价值千金。

　　只几乎是皇族中人才能出现的服饰，出现在了一对少年男女身上。女子装扮更是精致，在雪白的天蚕丝薄罗衫子内，娇艳的粉色胸衣上绣着活灵活现的牡丹，阳光下熠熠发光，原是夹杂了金银丝线的。

　　黑衣少年揽着白衣少女，踏在了梅花巷的巷口。

　　“大哥，就是这里吗？看上去破落得很，只有这棠梨叶子倒是真好看。”宣灵半倚在自家大哥身上，懒懒问道。好容易有一天没任务，却被昊灵拉了出来，美名其曰是随意逛逛，却跑来这么个破败的小巷子。

　　秋风瑟瑟，吹起的不仅是漫天红叶，还有地上的沙尘。

　　“呀！”宣灵低呼了一声，却是被迷了眼。

　　“别揉别揉。”昊灵忙阻止宣灵的举动，轻轻扒开妹妹的眼睑，仔细吹了吹：“好些了吗？”

　　“恩”宣灵眨了眨眼，泪水刚流出来，就被昊灵尽数舔去。

　　见得宣灵无碍，昊灵才放下心来调笑道：“这满地棠梨叶红的就像你脸上的胭脂一般，宣灵若是喜欢，就派人移植些到我们院子里如何？”

　　“好啊。”宣灵媚眼如丝：“还是大哥你宠我。”

　　巷子不深，兄妹二人说笑间便走到了尽头，小小的棺材铺便呈现在二人眼前。

　　宣灵嫌弃的看着已经掉了漆的木门，转头看向昊灵，很是疑惑。

　　昊灵知宣灵是不愿脏了手，便挥了挥衣袖，门在劲气的推动下自然打开。

　　昊灵对宣灵笑了笑，揽着她走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并不能干扰兄妹二人的视线，尤其是宣灵，几乎达到了夜能视物的地步。

　　店铺不大，本来棺材都应摆在后院，如今却有一具静静的躺在正厅，几乎占了大半个店铺的位置。

　　昊灵打量了一下，上前几步，用手轻轻敲了敲棺盖，满意的点头：“不错，没有偷工减料。”

　　本来从兄妹二人进来时就一直傻乎乎在一边站着的小孩子见昊灵如此举动，却冲了上来：“啊！你别碰那个！”

　　小赖子正欲冲上前阻止昊灵的举动，他可不想再被师父敲脑袋了。腿刚迈出一步，就觉得身子一轻，不知何时那个白衣服的已经绕道他身后，拎着他的后脖领就将他提了起来。

　　宣灵将小孩拎到和自己平时的位置，娇笑道：“哟，原来这里还有个娃娃，若是不出声，真是没注意到。”

　　“你快放开我！”衣服卡着脖子生疼，小赖子在空中借不上劲，却依旧拳打脚踢的。

　　“这娃娃好欢实。”昊灵却不阻止：“宣灵你小心点儿别给弄死了。”

　　老王头在内屋听得小赖子大喊大叫，急忙趿了鞋子出来查看，一见昊灵，竟是连徒弟也顾不上了，立刻点头哈腰道：“您来了。”

　　昊灵却不看他，只是向自家妹妹招了招手。宣灵玩腻了手中的孩子，丢到一边，重新倚进昊灵的怀里。

　　“送你的，可还喜欢？”昊灵低头问道：“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出来，让他们改就是了。”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怪事年年有，这年头连棺材都送上了，还不得被这姑娘一个嘴巴扇过去。

　　可随即他就吃惊的睁大了眼，因为宣灵眼前一亮，竟是十分高兴的走上前去，敲敲打打，仔细查验了起来。

　　老王头低着头偷偷瞥着，方才没发现，这姑娘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让他想起自己小时走山路碰到的野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扭过头来，却是昊灵发现了他的小心思，正冷冷的看着他。他心下一惊，再也不敢乱瞟，老老实实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宣灵的手指很细，指尖莹润几乎透明，但就是这么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一推，沉重的棺盖就滑了开来。在棺材边缘轻轻一撑，便已跳了进去。

　　“呀！”小赖子童言无忌，直接张口道：“死人入棺，你怎么进去了？”

　　“快闭嘴！”老王头低声呵斥道，抬头对昊灵谄媚的笑着：“这位...公子，您大人大量，别跟小孩子计较。”

　　昊灵却是根本没理睬师徒二人，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棺材.....里的人。

　　宣灵在棺材里自在的翻了个身，抬起手来对外招呼着：“大哥你也进来试试呀。”

　　美人邀请，如何不从，衣袂翻飞，昊灵便也入了棺。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只得呆呆的在外等着，听着棺内二人旁若无人的谈笑风生。

　　“大哥，果真比之前的那具舒服很多呀。”

　　“宣灵喜欢就好。”

　　“不过，两个人虽是躺得下了，想要翻身还是蛮挤的嘛。”

　　“小点儿好，小点儿...方便。”

　　“啊！大哥，你的手在碰哪里呀！”

　　“宣灵乖...”

　　棺中衣袖轻扬，沉重的棺盖“咚”的一声合了上来。老王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徒弟，实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涨红了一张老脸。

　　许久过去，棺盖才重新打了开来，昊灵悠然自若的爬了出来。

　　“不错，角度很好，躺着很舒服，通气也流畅。”说罢，从衣袖中摸出几锭金子放在柜台上：“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来取。”

　　宣灵也双颊潮红的起了身，理着尚且散乱的云鬓：“大哥都怪你，妆都花了啦。”

　　昊灵揽过自家妹妹的纤腰，另一只手拨开她汗湿的额发：“有什么要紧，我再为你画便是了。”

　　兄妹二人正欲出门，宣灵却驻足回眸：“大哥，那孩子为什么总盯着我的眼睛？”

　　自练了千尸万毒掌，宣灵原本乌黑的眸子却一天天变绿，许是女子天性属阴，更容易吸收尸毒，却不知为何都汇聚到了眼睛处？好在这并不妨碍宣灵视物，反而让她的视力更加敏锐。

　　人影闪过，本已一只脚踏出门外的昊灵却是眨眼到了小赖子身前，距离之近，小赖子已能看清昊灵眼上的睫毛。

　　人若是害怕之极，便会处于僵硬中。就像小赖子现在，尽管昊灵两根手指贴着自己的眼睛已不足一毫米，他却恐惧的连闭上眼这个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到。

　　“我们宣灵长得这么美，他虽小却也是爱看的。不过如果宣灵不喜他看你....."

　　指甲圆润，指尖却泛着一点漆黑，小赖子毫无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动作，这对招子就要离自己远去了。

　　空气几乎凝结成固体，宣灵展颜笑道：“罢了，我常氏兄妹，不伤无用之人。”

　　余音尚存，这一黑一白两个人却已远去。良久，小赖子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王头本想喝骂他几句，声线却发抖，才发现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裳。

　　这般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老王头扭头看着店铺里供着的阎王爷，真真像是传说中地府的黑白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