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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意外的蛊 我本善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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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樱和宫的时候,侞青正在给华辰上茶。
“别给他喝!”我一个箭步冲进门来,抄手夺过茶盅,两口饮尽。
华辰笑得很轻佻,习惯性地双手抱怀,道:“岂不闻人间妙语,一杯为品,两杯解渴,三杯即是饮马,你方才的情态,与骡马何异?”
我知他是拐弯骂我,不屑与他口舌争斗,只绕过他,在上位上坐下,脸色大概青了。
侞青已经下去张罗点心了,偌大的宫厅里,只剩我和华辰两个。我一直不说话,直愣愣盯着前面的地板,这是心理战,从神相那里学来的。
华辰觑着眼睛凑过来看看我,伸手刮刮我的睫毛,语气一本正经:“是被容弦气傻了么?这么反常。”说着换了个姿势盯着我,一副研究的样子。
我邪了邪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去帮我送张小纸条给容弦,说我要去天宫了,让他防备好。”
华辰眉角一跳,我连他分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放过,心理痛快得很。
“落泮个笨蛋!”华辰从齿缝里挤出五个字,看样子他还没回舒阳宫。
我暗觉好笑:“他笨还是你笨呢?”华辰从椅子里起身,疾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表演很夸张,我知道他这反应是装出来逗我的,不介意陪他演个戏。
“你这般做什么?”我道,“我请你帮忙呢。”
华辰一听,攥着个拳头砸砸自己的脑门,叹道:“幺幺你呦,我这心哦,我这么着是为了谁啊!”语气低沉,略带哭腔。
我看着他,不说话。
华辰表情一冷,四肢收敛。
“我跟你说正经的。”华辰道,语气当真就正经起来,“我本来是派落泮去紫琼林的,没找到容弦,我又亲自去了天宫,还是没见着他,我干脆去了‘姻园’,找了姻缘公公。”
“他怎么说?”我问,虽与他玩闹,我还分得清真假玩笑。
华辰用手肘砸了一下桌子,挫败道:“他看我是个旁观的,什么也不说,就差掐着他脖子了,无功而返,你有空自己去问问。”
我点点头,玩心早沉沉搁了下来:“你先回去罢,这几日要找玄蜂,会忙些。”
华辰点头应了声“知道”,茶也没喝便走了。
想想那姻缘公公,也着实可恶,若不是他,便少了这许多事。但他口中那个劫,又实在让我担心,既然容弦在紫琼林里走着都能遇见我,或许这劫注定化解不了,我何必戚戚于此。
忽然心里很烦,刚刚走出形期那个诅咒的阴影没多久,又碰到这么个姻缘事,烦……
天神的日子,说闲不闲,说忙也忙。
这几天,翻天覆地地找玄蜂。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恍惚我是不是早已醒来了,还是昨天我仍然沉睡着。有关容弦,所有都变得不着边际,不能好好相爱,也不能好好生气。
我习惯倚着我的小红木桌凝神,听着乐仙奏那“彼岸花开,流年偷换”的调子。夜风吹冷,双肩轻颤。
关于我和容弦,从来没有好的预言,只是左一个诅咒,右一个劫难,既是这样不招待见,当初是怎么开始的呢,算起来,这其中也有姻缘公公的错。
姻缘玄妙,总想地久天长,只待何时看穿了。
“你跟他怎样啦?”华辰支走侞青,故作神秘地问我。
“谁啊?”我当然知道是谁,看样子容弦这个密保得不错,华辰仍以为我怄着气呢。
“容弦么,还能有谁!”华辰的口气有些难以置信。
“没怎么。”
“什么没怎么,你两个也真是。”华辰衔了片茶叶在口中咂着,“啧啧”的声音在宽敞的宫厅里格外响亮。
我没有理他,自做自的事。华辰瞥了我一眼,我知道,所以故意做出一副淡然轻笑的样子,他十有八九是糊涂了。
“你们两个别是故意的吧。”华辰将茶叶噗出来,言语试探。
我仍旧不说话,看这游戏要玩到何时。意外地沉默了好久,我抬眼瞧瞧,华辰正打量着案上一尊玉颈瓶,神色正常。
“怎么不问了?”我是打定主意看他笑话。华辰头也不回,冷哼一声,道:“你们一个避而不见,一个笑而不语,我纵是问也问不出什么,省些力气找玄蜂才是正途。”
没想到容弦更实在,根本没让华辰见到他。
“既是要找玄蜂,你怎么还在这里逗留了呢?”我道。余音未落,辛绽进门来,说是找到玄蜂遗踪。
“快走。”我兴奋不已,闲了这几日,总算等来一件可做之事。然而刚迈出去一步,我就被华辰薅了回来:“你何时才能学会做一个王,王是不用事必躬亲的!”
我最厌恶这种话,王只能呆在殿上,王只能听,不能做,王的空间只有苍然宫一方土地……我狠狠瞪着华辰,从下往上瞪。
“不管怎么说。”华辰道,“我们没法确定你安全,就不能带你去,万一你有个什么,天族龙椅上那位仁兄还不把我的舒阳宫掀了!”
“好好呆着。”撂下这么一句,两位出门去。我甚至没来得及逞逞口舌之利。在天族,就像不能和天后比美,不能和容弦比剑一样,不能和华辰比说话。
我重新倚回小红木桌,想想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却见侞青一边笑一边说,一边捧着个东西进来了:“王你瞧瞧,前日步摇上神差了小奴送来个玩意儿,说是赔罪的,当时你不在,我今日才想起来,拖来给您看看。”
“赔罪?”我不解得很,她能是什么罪呢。接过东西一瞧,竟是一枝白玉栀子花。
“好俗气的礼。”我撇撇嘴道。“这还俗气啊?”侞青嘴讶异得老大,“看来她是真得罪你啦。”
我冷哼一声,将花随手扔在桌子上,若送这花的换一个谁,比如丹尘,我都会开心得很。
“还说什么了没有?”我问,找步摇那种性情,除了礼,定是还有什么滴水不漏的话。侞青咧嘴一笑,道:“能有什么,不过说些赔礼的话,欣欣然邀您去苓香殿坐坐。”
我有冷哼一声,细算算,她这话有意无意地说了不下十次,照理说,我早该去回了礼。“要不今天就去坐坐吧。”我道。侞青刚合上的嘴又张开,有趣:“王,说真的?”
我点点头:“反正无事可做,多交个朋友也不坏么。”说着我便起身走了,侞青赶忙三两下收拾了桌子跟上来。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带着侞青出门了,从前我一直想方设法地甩掉她。
我转头看看她,不觉一笑。“哎呀!”侞青猛地一跺脚,吓我好一跳。
“做什么呀!”我不免嗔怪。侞青一脸抱歉。
“人家送了那么多次礼,我们头一次去,不得准备些什么?”侞青道。倒也是这个理。我双眉一皱,长到这个年岁上,我还从没送过人家什么,不大了解行情。“你看着办么。”我轻飘飘向侞青道。
这于她也是为难。我看着摇头不迭的侞青,计上心来:“这离荣华殿不远,我们去要一坛琼花酿吧。”
“……”
神相不在,这道出乎意料,不过这正好下手。我轻车熟路进了酒窖,千算万算算不到神相换了储酒的地方。
我翻飞在荣华殿,九牛二虎之力并不济事,我没有找到。
万不得已,侞青捧了一棵琼树苗跟我上路了。从前烟龄夫人做花神时,我来过苓香殿几次,虽说隔了很久,路我倒还清楚记得,不多会便到了。
一个小仙娥出门接我,没想到啊,步摇这么懂礼数的上神,竟然没有亲自来迎。及至到正堂坐下,也不见步摇踪影。
“怎么。”我道,“你们神君不在?”
小仙娥忙着布茶,见我问,便道:“主上出门去了,说是大约傍晚回来。”我点点头,是我来得不巧了,略客套几声,我眼神示意侞青。侞青看看我,又瞥瞥小仙娥,颇尴尬地开口道:“我们君上头一回来,带了些些薄礼,不嫌弃才好。”说着把那棵小树递上去。
盖因步摇是花神,苓香宫里繁花焰焰,小琼花树顶着两片小叶子,倒般配得很。我得意地看了看侞青,小丫头竟将头埋进脖子里了。
这般作何,别出心裁才是上策。
果然,那小仙娥万分惊喜地接过礼物,一番谢辞不得不让我感叹——真是什么主子使什么仆啊……
既然步摇不在,我也不好多坐,看那小仙娥也拘谨得不大自在。
我续了续说辞,准备告别出来,恰在此时,听得一个妩媚却痛不欲生的声音在门口叫:“小棠,快拿草药!小棠……”
我当然知道这个声音,步摇回来了,只是声气为何这么不寻常?
我凑过厅道看看,恍然间像是看见了许久之前在云上奄奄一息的那个步摇,只是血气更浓,还有种独绝的清香,任血气也掩盖不了。“姐姐……”小棠一边叫,一边扑过去扶她,侞青自然也过去帮忙。姐姐?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步摇成功躺在榻上了,小棠给她敷药。
“你这是怎么了?”我站在床头,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怎么一直弄得这样一身伤,你一个花神,又不是战神。”
“战神也没有这样的啊!”侞青接了一句,我出于礼貌,呵斥了她一句。
步摇挣命地笑了笑,我看不下眼:“别勉强了,难看得很。”话音未落,小棠哭腔甚浓地道:“姐姐,你这血怎么不住啊?”我闻声凑过去看看,果然她腹部那处伤口怎么也捂不住血,这么下去还得了。
“让开。”我道,抬手集结仙力,我虽不懂医药之术,施法保命还是可以的。没想到步摇一把挡住我的手,吐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君上不可,我这是中了毒,会伤到你的!”一句话说完,她已经近乎昏迷了。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救命要紧。我没把她这话当回事,施法替她止血滤毒,快结束的时候,忽然心口抽痛起来,不该这样的,我心一紧。
“多谢君上!”小棠跪在我面前,声音却显得有些远,眼皮重得很。我扶过侞青的肩膀,竟然连揽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昏倒,却很昏沉。
侞青小心地驾着云头,一边还要注意我的死活,到苍然的时候已经累得快瘫了。
我已经在屋顶睡了好久了,没想到重新睡回榻上竟然是这副样子。大概今天该我倒霉,神相还没回宫,华辰辛绽也不在,这个光景哪里敢告诉母后呢,空荡荡的樱和宫里只有我和侞青两个。
“王,我去找相爷爷吧,这么怎么行?”侞青说了好几次,都被我拦着没走。如果我没猜错,这并非是毒,而是被下了蛊,我的仙力被侵蚀不少,现在四肢无力,神智衰弱,却无性命之忧。
等等罢,等华辰他们回来再说。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时间过去了,一个也不见踪影。我浑身分毫未伤却动弹不得,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说出口,让侞青去叫容弦,但都被忍了回去,这点小事,无需叨扰。
我支持不住了,我恐怕要先睡会儿,就在眼皮合上的前一刻,闪进一个身影,管你是谁,我先睡了。
……
照惯例,我伤成这样,再醒来的时候,床边应该围一圈,母后神相华辰辛绽侞青甚至容弦,一个不少才对。
然而,我缓缓翻开眼皮时,只有母后一张温柔而明显苍老的脸。我用微笑回应母后的询问,我很好,不必担心。
“我睡了很久?”
“嗯。”母后探探我的额头,久违的温度让我的记忆回温。
侞青拧来干净的帕子递给母后,一边又张罗着给我弄些吃食。不知她有没有笑过,她这个君上,已经把沉睡当做家常便饭了。
“母后一定劳累了吧。”我握住母后的手,想要说服她回去,窗外天色已暗,定是入夜了。
“是啊,娘娘。”侞青明白我的意图,替我帮腔,“王便交给小奴吧,娘娘放心。”母后也明白我的意图,给我掖了掖被子:“你总是这样,这个时候,你让母后留下来也并非不合礼数啊。”
我正要解释,母后紧接着道:“别急,母后知道的,明天一早再来瞧你吧。”说着拍拍我的脸颊,真就出门去。
“侞青,提灯送送母后。”我撑起头道。说“撑”,着实是它太重,转转眼珠都会一阵晕眩。
母后摆摆手,扶着小仙奴走了。侞青赶紧回来看我。
“真真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侞青一边替我擦拭双手一边连连叹着。我不禁好笑:“怎么又自称奴婢了,我又睡了八百年不成?”
侞青咧嘴一笑:“王怎么让太后走呢,这时候不就得娘亲抱抱?”我尴尬一笑,我何曾不想。
“母后好歹是有年岁了,我这蛊不同一般,若是半夜里发作起来,岂不给她白添担心?”
侞青听我如此说,不悲反喜。
“你这丫头,被形期魔障了不成。”
侞青在我旁边坐下,神神秘秘地将脸凑到我跟前:“王是不会再发作了,别的谁就不一定。”
我呼吸一紧,几乎可以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侞青继续道:“天帝听说你被步摇下了蛊,大怒,亲自施法替你化解了蛊毒,又将步摇打入地海,华辰上神说,天帝除蛊时难免不受蚀害,日后恐怕……”
“怎么?”我的气息出乎意料地宁静。
侞青抿了一下嘴唇,以我对她的了解,必是有谁叮嘱过她什么不能说的事,这个“谁”,不用问也知道。
“他现在如何?”我问。
侞青微微松了口气,转眼看看窗外,道:“我也不清楚,看这时候,他是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