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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从此清明 ...

  •   步摇恐怕把上次侞青对她说的客套话当了真,真就来“常走动”了,七天来了两次。每次我都斜倚在软榻上同她说话,显得慵懒又无礼,但是步摇似乎也并不在意,。

      “天族最近不忙吗?”我讪笑着,优雅地呡上一口茶。

      步摇正坐在我的对面,说话时正好可以抬头对着我笑:“前些日子刚过了芒种,最近倒不忙。”哼,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你过芒种受着百姓践祭的时候,我正七窍冒烟地找玄蜂呢!

      我又喝了一口茶,努力地清清嗓子,道:“你们天帝最近忙什么呢,也不见踪影。”我问得云淡风轻,却仍觉得措辞不大好,一听恐怕就是着急想见的意思,可是已经说出去了,只得硬着头皮等着回答。

      步摇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笑靥:“天帝我也不大得见,只偶尔碰到了说说话,上回遇见已经是大半个月前了,好像是姻缘公公找他说什么事,天帝脸色不大好,我也没敢问。”

      我心里不禁一沉,姻缘公公便是人间供的月老,管的是爱恨情仇,大半个月前不就是容弦开始不见我的时候么,莫非是我与他的姻缘有什么不妥?

      我相信容弦,但我更害怕命。如果命中注定我们缘尽此刻,我又能怎么样?

      忽然不敢想下去。命运这东西,不知是谁造出来的,却紧紧缠着每个人,毎尊神。

      “君上这是怎么了?”步摇显得很疑惑,我不知她是真疑惑还是装疑惑,反正是不信她。

      侞青看着我,不敢说话,我其实已经醒了,却仍在假寐,不然怎么办呢,难不成告诉步摇,我太想念容弦,太恐惧命运?

      这时候最需要有谁来救场,打破僵局。通常这个角色是华辰扮演的,今日却换成了辛绽。

      “师姐?”辛绽在门外就开始叫我,侞青赶忙迎出去。

      “怎么了?”我看着他问,手里的茶碗有些不稳,发出喋喋的撞击声。

      辛绽一进门便看见了我对面的步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怎么了?”我又问一句。

      “哦。”辛绽回过神来行了个礼,“师姐,有些事。”

      “嗯。”我点着头,抬着眼皮看了一眼步摇,这是论着苍然的国事了,她还要听不成?

      还好她是个识礼的,其实我那饱含深意的一眼她并未注意到,却仍然站了起来告辞。

      “不送。”我冷冷地说了一句,没心情假装热情。

      辛绽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步摇的背影,锁着眉头。我很不高兴,道:“你怎么总看她呢!”一声吼得辛绽回身。

      “师姐,我好像见过她。”辛绽道。

      我觉得好笑,步摇是天神,大会小会的,见过也不稀奇。我猜八成是辛绽这小子瞧上她了,懵懂少年的心扉也是不可捉摸的,看见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不会在意下面是副什么心肠,我得找个日子跟辛绽细说说,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怎么了?”我问。

      “这几日师姐有没有觉得樱和宫周围有些反常?”一句话说得神神秘秘。

      不知怎么的浑身发毛,我坐起身来把衣服裹裹紧:“你别告诉我玄蜂在呢,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嗨,那畜生有这个胆子么!我说的是樱和宫北面,晚上总浮着一团仙气,很是奇怪。”

      “哦?你有没有去看看?”我夜夜宿在樱和宫顶,竟从来没有发现。

      辛绽显得有些难为情:“我没敢打草惊蛇,我去问三哥哥,他说我是魔障了,疑神疑鬼,师姐你略留个心,防备些。”

      我点点头,打发辛绽出去,我满脑子都是姻缘公公,哪里听得进去什么仙气。

      我越来越习惯于独处,不再期盼谁来,不再担心谁走。

      其实,我很担心容弦就此走了不再回来。我想起容弦的一句话:“这里比人间离太阳近得多,可我怎么觉得这么冷?”现在,我就觉得前所未有地冷。窗口灌进风来,将帘幕翻舞得有些悲凉。

      我要去看看琼花林,我心里想着,这样的风,那些孱弱的花瓣怎么经得住?

      从樱和宫出来,直到出了苍然门,也没有谁看见我。寻着那条熟悉的路飞下来,仿佛容弦又在尽头等着我。

      我以为花期一过,这里只会剩下嶙峋的枝桠,没想到,这里依旧拥拥簇簇地开满了花,热闹得可爱。一定是容弦,我想,护得这花不凋谢。

      我落在琼林一角,不想惊动英招。

      真好,我有这样一块地方,存着我和容弦共同的回忆,回忆里总是美好。我扬起久不微笑的嘴角。

      脚下的草地很松软,如堕云端。这地方离琼楼有些远,没有走动过的痕迹,慢慢倚着树干坐下去,我竟想此时应该有一壶酒,任我浇醉眉头。不知怎么的,后颈上的伤早就结好了,现在却又陡然抽痛起来。

      心里瑟瑟的,浑身没了力气。我以为我生在天上,一定与天最亲近,可现在我极力仰望天空,竟有种分外遥远的陌生感觉。怪不得,人类从不敢逆天,对他们来说,天空太宽广,永远无法涉足。当人类不能触碰进而掌控一样东西时,剩下的,便是敬畏和诱惑。

      没想到此时我会思考起人类来,真真好笑了。

      今日天气不好,难怪风能吹进樱和宫里。我依旧仰着头,任凭后颈的伤纠结着疼,或许只有这样疼,才能提醒我自己是个活物。我本不是这么忧郁的,小时候与华辰辛绽跟着闻双师傅学艺的日子,也曾天真烂漫,到处撒欢儿。后来遇见容弦,因他揣的是个沉稳的性子,我便也慢慢收敛起来。

      其实说起来,也不全是因为他。也许是身份的缘故,长到一定岁数,我便自然而然地知道收心,但我一直把这种变化归功于容弦,仿佛这是我为他所作的付出。当时真傻,以为喜欢就一定要为他付出什么,不知道享受他的给予也是一种爱。

      容弦到底给过我什么,一时间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太多太多。曾经他说在我醒过来之后,他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话重新说给我听,当时我没有吱声,我哪里在乎什么刻骨铭心的话,能够再看见他,我已经像是预借了三生的福气。即使他再也不对我说话,再不理我,我仍要跪谢上苍。

      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烫得我生疼。

      今天是第二十八天,照华辰所说,不出意外我后天便能见到容弦了。我不问他,再拾红妆,像从前一样对他笑。这一个月,是好是坏,我不怪……

      待得太久了,再待下去恐怕就不舍得走了。我扶着琼树枝站起来,双腿酸麻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倚着树干等它们恢复正常。若是我能预见眼前的未来,打死我也不会等这片刻。

      有笑声传来,熟悉的感觉。没等我反应,四张脸便出现在我眼前,若是我能略躲一躲,也不致这样丢脸。

      容弦看见我的那一刻便定住了,不是惊,不是楞,不是喜,更不是悲,仿佛这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含义,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瞬间,停在了我眼里而已。

      我转了转眼珠,看见他的身侧,并排站着步摇和另一个姑娘,后面跟着菽灼。

      四个神一个人,一声不闻。没有谁比我现在更落魄,像是一个被喝倒彩的丑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容弦我真地信错你了么?当我在苍然为你担心的时候,你在琼花林?当我因为想你茶饭不思的时候,你在笑语欢声?当现在,你甚至不对我笑一笑?真是讽刺,刚刚还在一心一意地想着他的好,愧着我坏,情势陡然就急转直下了。

      我落荒而逃。

      “君上!”步摇追着我拦住,“我只是来帮天帝一个忙!”我何必相信,何必不信?

      “英招见过国主。”那个姑娘也过来见我,原来是英招化了个人身。我想至少不能丢了国体,费了很久才挤出一点声音:“英招,你这个模样倒不错。”

      我再无话可说,匆忙揽云,匆忙离去。今日不枉下了趟凡,在一个凡人面前丢了回人。

      我没有立刻回苍然,任凭云朵在空中浮着,不管飘去哪里,看不见琼花瓣就行。

      我伸手摸了摸眼睛,竟然没有流泪,想想过往就会哭的神,现在竟然没有眼泪。曾经那样坚信的爱情,忽然变得不确定,我竟然没有眼泪。

      难道受伤真的等于成长。我一直觉得琼花瓣于我应该有疗伤的作用,现在想想,真傻。

      栀回,知回,如果离开的那个不是我,我要怎么让他回来呢。父王说我出生在人间。当年父王下界收妖受伤,母后心急下来看他,谁想在半路我便要出来,母后就在人间一处凡山分娩了,她躺的地方恰好有一棵栀子花,一棵芍药花,父王后来听说,便在我的名字里放进“栀”字,然而芍药有离别之意,父王便加了个“回”字,让我不与父母离别。

      可是,父王,我现在怎么办?

      “栀回!”一声将我惊醒,是容弦。他来追我做什么?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便想离开,却快不过容弦。他踩上我的云头,站在我面前:“你怎么了?”

      问得真真好笑,我怎么了?我竟不知道。

      “你不要生气。”说的也真真好笑,我为什么生气?我是犯不着生气。一月之前我才刚刚说过,我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大家都是自由的,他现在移情别恋也并没有对不起我。

      容弦皱着眉,一月前刚刚皱过,那时恍惚还是因为我受伤,现在不知是为什么。

      “你理我一声啊。”他的眉头还没有疏开,忽的就想去揉一揉,不过我及时清醒了,我为什么去揉呢?怎么轮得到我揉。

      我甩开他来牵我的手,努力地转身,我向来不懂得怎么彻底拒绝。就如之前假装不记得他,短短一个月便被他戳穿。

      容弦又站到我面前,我再转身,他跟着我转。我终于不得不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或许他想要我示一示弱,但我就是有种可笑的自尊心,可能就是长久以来我都像个不更世事的丫头片子,他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对我。

      “你若想解释的话,我听。”我学着华辰双手抱怀,可却怎么也学不出那样的架势。

      容弦习惯性地要来拢我的头发,我一让,这个小动作已经不复往日的浪漫。“你不要这样紧绷着弦,叫我看得……”

      “不说也罢!”我利索地打断他,“不准跟着我!”说着摔手要走,容弦一把拉住我,但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你突然消失的!又是你突然出现的!我没有看见也就算了,我看见了,难道生气也不行吗?纵然是我一厢情愿,不关你的事吧?我后我的悔,生我的气,与你什么相干?回去找你的步摇吧,如今看着倒是她和你比较相配!”

      我这样句句带刺地凶完,声音竟有些哑,处境也变得更凄凉。

      我根本不想说这样的话,我根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我就是说了,毫无征兆。容弦没有坚持,听话地放手。比起从前,现在恐怕才是真的伤了他,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固执,我没有转圜。

      我能感觉到容弦跟在我后面,远远地不打扰我,我没理由发火,只任由他跟着。

      到曳声廊转弯的地方,我瞥见他离开了。

      今天天气不好,将将黄昏,天色已经黑了。我在门外练了练微笑,隐去泪渍,天神要想假装没事是很简单的,可我似乎没这个天分。

      侞青已经放好夜明珠,樱和宫里恍若白昼。

      “青儿,去点了灯来。”我道。侞青大概以为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去忙活。我无心怪罪,挨着桌子坐下,越想越后悔。

      或许步摇只是恰好从琼林经过,他出于礼貌留她喝杯茶,步摇不是帮过他的忙吗?或许他是请步摇再帮个忙,留住花期,或许……可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来帮天帝一个忙”,她何必这样急着撇清呢?我又没有误会什么。

      莫非,莫非这是步摇欲擒故纵的伎俩,只是为了给我听?如果真的这样,我岂不是太不懂容弦的心了!整日里说相信他,这时候竟摇摆不定,岂不正合了步摇的心意?

      可是,为什么当时他一言不发呢……

      气也生了,话也说了,如何是好。不是说眼见为实,为什么我明明亲眼看见了,心里却仍然死死扛着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信错了?

      容弦,从来是你最让我开心,也是你,最让我伤心。

      侞青捧了一盏灯进来,放到我手边:“王,为何忽然要换用灯火呢?”我凉凉地叹出一口气,无法回答。

      “你先下去吧。”我道,伸手取下灯罩,火苗跳得很是欢悦。这团火红把我的眼睛灼痛了,却没有给我带来一点温暖。

      我想了想,扔了灯罩。

      我要去舒阳宫找华辰,任凭侞青在我身后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我一头扎进黑夜里。

      春天将尽,却还这么凉气侵骨。

      华辰一向睡得很晚,今日却早早熄了灯。我循着一点亮光找过去,是隔间里落泮同另一个小仙在吃饭。落泮是华辰的近侍,他在了,华辰也在才对。

      “你们神君呢?”我凑到窗口道。一看是我,落泮赶紧迎出来,忙着行礼。

      “别累赘了。”我道,“你只告诉我华辰去了哪里?”

      “天宫。”很意外的回答,我不必多问。

      “你怎么吃得这么晚?”我要走的时候,随口这么一问。“哦。”落照笑道,“刚领了个差,去了趟凡间,才回来不多会儿。”

      凡间?莫非又出什么事了?落照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君上只让我去琼花林给天君送张纸条,我兴冲冲跑到那里,竟没见到,君上恐怕自己去找了。”

      我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知是怎么走出舒阳宫的。本来我去找华辰,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从此不再容易哭,顺便商量商量怎么跟容弦道歉,如今看来,竟不必了。我一直以为容弦是我最好的依靠,华辰是我最好的兄长,细想想,都是我在一头热。

      很久没有这样走在晚上的苍然了,踩在白玉阶上,一股凉意从脚底袭上心来。不忍看月亮,害怕它太圆。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一切都不是一切原来的样子了。

      我也痴痴地想过,我的爱情会是什么结尾,即使有千万种可能,最后我都能连接上幸福,但今天,我忽然感到无能为力了,会不会就这么失去容弦了。真是没骨气,明明是他们的错在先,怎么我反有种自责的感觉。

      不知不觉樱和宫到了,我重新理了理仪容。正准备进门,一下想起白天辛绽跟我说的话,便决定去宫北看看。

      樱和宫在苍然神殿本就地处偏北的方向,若在樱和宫之北,就是那片樱花地了。这地方没什么特别,只是在一大片青草上零落着几棵不成形的樱花树罢了,是我小时候游戏的地方,倘若没什么异常,去哪里坐坐也不错。

      没费多少工夫便到了,虽说天已经黑了,也没有月色,但宫殿里的光亮勉强能照到这里,视物并不困难。

      确实有一团仙气,还很强大,肯定是位修行颇深的上神,我仔细把苍然的仙班想了想,不可能是他们。

      “你是谁?”我远远地问。他是背对着我坐在地上的,只瞧得出是位男神。

      听我开口问了,他肩膀明显一颤。

      “不说我便不客气了。”我道,翻手提起仙气,“这是樱和宫的内廷,你如何进来?”

      他没有回话,但站起身,慢慢从树影下走出来。

      我心里大大一惊。是容弦。

      就这么跟他两两望着,都忘了说话。不知是月光还是灯火的原因,容弦的脸色看着有些晕黄憔悴,我心底陡然生出些不忍来,原本发狠的心半分也没有了。我早说过,我相信他,我不怪他,但心里总归怄着一口气。我总觉得,作为一位女神,有时候不能太贤惠,就譬如现在这个时候,有必要放两句狠话,做两件狠事。

      然而没等我开口,容弦却先说话了。

      “我满心里期望着你来,但心里又知道太勉强,然而你果真就来了……”明明很欢喜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是只今夜在,还是夜夜都在?”我不掺感情地问,若那团仙气是他,便不用查了。可如果是他,那也不对,将近一整月不见我,却可怜巴巴地猫在这里作甚?我心里着实犯疑。

      他却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你怎么会来了这里?”典型的答非所问。他显然是在期待着我的一种回答,想我说些“心灵感应”之类的天真幼稚的话,我闷笑两声,这时候,这个话题未免有些讽刺。

      我垂下眼皮,吐纳变得有些沉重。他是来解释的,我可以猜到,其实不用猜也知道。我只是犹豫,给不给他机会。

      从前听华辰说的许多仙凡故事里,那些女神或女人要么不生气,生气了就不随便原谅。那不生气的是因为不喜欢,总生气的是因为太喜欢。然而我,喜欢容弦,心底里却又并不生气,这是个问题。

      我久久地不说话,容弦又走近几步,几乎与我脚尖对脚尖,我的眼睛正好看着他的衣领交结处,是棉纱的布料。

      “我知道你是生气了。”他的声音从头顶铺下来,“你只要伸一伸手,推开我或是抱着我,从此清明。”

      我能感觉到我的腿在颤抖,紧张得要命。我要怎么办才好,若是我推开他,,照他的脾性,当真会从此不再找我的,然若我抱了他,这气生得也太短了些,我岂不丢了面子?

      不错,我此时竟还能思考这些。

      “姻缘公公说我们有劫,我却偏不信。”容弦道,姿势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或许现在我沉默比较好,但我想知道那个“劫”是什么。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反应,不等我回答便继续道:“如果我们注定走出一路悲剧,你愿意让我这悲剧幸福一点吗?”

      这是什么话?是话中有话?我心里一惊,有些手足无措。

      容弦略略顿了一下,没给我插话的机会,或者说没给我鼓起勇气的机会,继续用他那惯常的似冷似热的声音道:“一个月前,姻缘公公找到我,说是我和你有一个劫,一个月的分别或许可以化解,所以我忽然消失了。每日我都遣小仙来看你,你却从未问他我去了哪里,我承认,我有点失望。”

      我心里苦笑一声,原来你竟不明白我。

      “我岂会不知你的性情。”容弦道,我嘴角一抽,他这是,看穿了我?

      “你心里即使再想知道,不问便就是不问,越是不问,说明你越想知道。今日见你生气的样子,我竟有点开心……”

      “你得了吧。”我竟有口无心地回了他一句,说出口了才发现我说了。

      容弦退后一步,弯下腰来看着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掌心暖暖得可爱。这是怎么了,我早已没有了气,现时现地,狠话也放不出来。我紧咬着嘴唇,紧皱着眉,瞪着他。

      容弦没什么表情,却是个有趣的表情,我没能坚持多久,终于在容弦的注视下“扑哧”一声笑出来,很不顾仪容。

      这这这,这是个什么进度?我想重新提起火气,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狠不下面容来。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么,我妥协得也太快了点。

      “想好了。”容弦笑得很是灿烂,“是推还是抱?”我狠狠给了一掌,他一个趔趄,竟反抱住了我。

      真是哭笑不得,我撇嘴道:“装吧装吧,我从前面推你,你竟能向前面倒下来,若在凡间,倒是个人才。”

      容弦并不松手,也不生气:“你这可激怒不了我,我明白你心里作何想法就行了。”

      “你明白?明白什么啊。”我假装随口一问,心里是真的想知道。

      “你并不真生我的气,我从来都知道,若你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也就不值得我牵肠挂肚了。”

      “哦?我有什么心胸啊,我小心眼得很,很不值得你的肚肠牵挂我。”

      “随你怎么说,我不生气。”容弦一直笑得很潋滟,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那你白天怎么不跟我说这些话,就那么走了?”

      “你那是在气头上,我也不冷静,不如暂时不见的好。”

      “哦?”我阴阳怪气地将音调拖得很长,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你即便生气,也是走走过场罢了,你若真的生我的气,此时此刻,谁都找不到你在哪里。”

      “那你又如何不冷静?”我是揣了一问到底的决心。

      容弦抿起笑着的唇,回归严肃。“又怎么了?”我不解。

      “今天是第二十八天。”容弦道,“不满一个月。”

      也就是说,即使一个月的分别能化解那个劫,我们也没有机会了。“你的出现,着实吓到我了,那一瞬间,我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我不怕劫难,却怕你受伤害。”容弦道。

      我咽了口唾沫,软软一笑:“你明不明白我现在的心?你猜我怕还是不怕。”

      容弦的手附上我的后颈,将我紧紧抱在心口:“我只知道,你不会离开我,即使你害怕,也不会离开,我们的爱情,注定永恒。”

      这话,怎么如此好听。

      “你这样看透了我,叫我怎么放心呢?”我的脸贴在他心前,说话有些困难。容弦轻声一笑,仿佛是直接从心里笑出来进了我的耳朵,甚是好听:“我如此明白你,你反倒不懂我了么?”

      如果不懂你,我也不会这般相信你了。我浑身一颤,幸好没有说出口,否则,岂不要羞死我?

      “我不要无私奉献的爱情,即便是死,你也得领着我。”我低喃着,每个字都沙哑在舌下,有种微甜的滋味。

      容弦轻轻地点头,下颔擦着我的鬓角,痒痒的。

      人间有太多例子,男子为了护着女子,从来不会和女子分担痛苦,甚至某些不开眼的,把女子拱手让人,说是为了女子的幸福,却从来不知幸福是什么,我最见不得这种所谓的无私奉献。我向来信奉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你病入膏肓,我能陪着你到瞑目,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容弦是天神,不会有生老病痛,这是我最庆幸的地方。

      “对了。”我抬起脸来,“你先不要说我们和好了,对谁都别说,尤其是华辰。”想想落泮的话我就有气。

      容弦低声一笑,大概以为我没有发现,若无其事地点头应承。“你别得意。”我冷冷道,“你跟他怎么这么亲近的?竟玩起盯梢送信的把戏来了,这把柄我算是抓住了。”容弦连连点头,不语不松手。

      “你不会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天吧,每晚都来?”我可没忘了正事。容弦依旧点点头。“你只会点头了是吧?”我没有好声气,容弦仍是点点头。

      这么着也好,默默然,倒清静。

      不知出来多久了,夜色浓了许多。

      我本是来查查那团仙气的,竟遇见了容弦,我本想和容弦吵一架的,竟转念和好了,这么快,这么轻而易举。我本就不生气,本就不想与他作难,华辰说过,这是叫做“吃醋”,醋是一种病,我百思不得其解,病如何吃得。总之,这场气,生得没由头,消得也没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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