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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不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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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想到日后的婚姻大事。容弦是绝不可能入赘我们苍然的,即使他自己愿意,天族老臣甚至苍然蓬莱的神仙们也不会答应的。然而,我嫁去天族也是个问题,我是苍然的王,我走了苍然便无主了,得先安顿好苍然才行……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刚刚坐上王位,便想着要下去了。苍然是我的家,即使找到了继位者,我又怎么舍得离开呢?
头疼。
“幺幺幺幺幺幺……”听这声气,就知道是华辰。
“你最是头疼。”我道,淡定的白了他一眼。“什么?”华辰没听清楚,即便听清楚了估计也以为不清楚。
“没什么。”我笑了笑,“有事么?”
“你精神头不大好啊。”华辰坐在容弦坐过的地方,试了试我的额头。
“我只是有点闲得慌。”我道,“你给我解解闷吧。”这正是华辰的长处,一听我这个要求,他便快速地去灌了口凉茶,回来坐好。
“你想听什么?”华辰问。
我想了想,我最想知道容弦做什么去了,只是假如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有点太小家子气了,不是王的作为,弄不好还要被华辰笑话。所以我拣了另一个问题:“那个白衣,如何了?”
“哦。”华辰点点头,“伤得不轻,不过神相已经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那便好,我心里想,这白衣也是倒霉,刚刚做了上神没满一个月,就遇上这么个事,给谁心里都会不平。
我身为女王,应该要给臣子些鼓励才是,想了想,我向华辰道:“你估摸着赏他些什么吧,这一战他也有功。”
“得了。”华辰摆摆手,“要赏你等好了自己去赏,我可不稀得理他。”
我不禁好笑,华辰是从不使小性子的,如今这般情形,倒得仔细问问了。
“怎么,他哪里得罪你啦?”
“那倒也不是。”华辰显得意兴阑珊,“有些不待见罢了,他也没有惹我。”我忽然想起了我对步摇的感觉,不正是这样的情状。
我本不是个刨根问底的,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重新找了个话头:“那日我与穷奇打斗时是在泾水湾上面,你可有去看看那附近的百姓?”
“看了。”华辰道,“没什么祸害,都以为是场大风暴,只几个孩童被吓着了。”
“那就好。”我点头。
我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可知容弦最近在做什么呢,怎么这些日子都没有来?”
“哼哼,你总算是问了句有用的。”华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我虽知道,却不能告诉你,等容弦再见你时让他自己说吧。”
华辰总爱把很简单的事弄得很麻烦,我猜他根本不知道缘故。
我不再问他,也就不再说话。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华辰道,“你身上伤好了,心里再闷出病来。”我忽然就没了什么精神,听见这话也不置可否。
身上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心里也确实快闷出病了。
华辰牵着我的手,从苍然大殿走出老远,我都没有吱一声。“小姐。”华辰甩甩我的膀子把我从沉思里弄醒,“虽说我比不得容弦,你也不必做出差别这么大的反应吧?”我茫茫然点点头,弄得华辰很是无语。
我着实没有心情,我不知道容弦为什么不来了,也不知道再来是什么时候,我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没有心情。
“三哥哥。”我突然这样叫了华辰,“我不开心。”我不开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即使在面对穷奇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在怕什么,却觉得,这种害怕会让我痛苦一生。
华辰抱着我,像小时候偷懒被仙师骂后,他抱着我一样,轻轻拍着我的后颈,轻轻叫我“幺幺”。
我向来知道自己是感性的,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好好地,也能说哭就哭出来,这不是好现象。上神和人相比,好处只是先知先觉,会些法术罢了,可坏处也恰恰是这些。我可以感觉到某些灾难,却不知那灾难到底是什么。
就像八百多年前的母后,也是像我一样莫名地情绪低落,莫名地哭出来,后来,父王身死戚月山。
呸呸呸,我在心里默默地吐几口,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哭只是我傻……
“幺幺。”华辰试探着叫了我一声,“你不需这样,顶多一月,你们便可再见了。”一月?再见?他说的是容弦吗?我还在呜咽,没能及时追问他,我真后悔没能追问他。
果然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看什么都是伤心的。现在这个时节,花期已经快要过了。雪片般的琼花瓣从荣华殿飘飞出来,纷纷繁繁地舞得我心里像是被乱麻缠绕着,紧紧地快要窒息了。
然若在以前,我不知会有多喜欢这般景象。
是什么让容弦肯一个月不见我呢?即使有什么,告诉我一声也不行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杳无音信了,这一月要我怎么熬呢?
“幺幺你看那里。”华辰摇着我的手,声音掺着惊喜。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落眼的地方,让我心里狠狠一抽——小池山,小池山的琼花林。
“下去看看?”华辰极力怂恿我,“再过一个月恐怕落得差不多了。”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我更下不去了。
华辰费了半天的力气,也没能让我再开心起来。
这一等,果然就是一个月,一个月里,每天早上,容弦的小仙都会来问安,每次都带着新奇的小东西。不知是出于骄傲还是悲伤,我从没有向那个小仙问起容弦。
说来有些讽刺,我没见容弦的日子里,倒去见了一次他的母后。作为天帝容弦的母亲,天族太后自然是天上地下位号最高的尊神了,原我一醒就该来的。我拜见她是国礼,用的苍然君主的身份进了次回山。
次回山在天之南,极寒极远的一处佛性圣地。
当我踏上次回山的雪地时,忽然有些胆怯了。曾经我也见过天后,很美很慈爱的女神,那是在繁花似锦的天域园,邀我品品她新制的茶。那时我便明白,为什么容弦有如此绝美的脸,有如此,绝美的性情。
而今,从和风暖软的天宫到这千里冰封的次回山,天后,是不是依然慈爱得亲近。
我在心里将神相罗列的话回味了一遍。走进次回宫时,茶香扑面而来。
“小栀回。”风情万种的一个声音,千年不变的一种年轻。
“天后娘娘……”我刚刚跪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她扶了起来,拉着我到一张桌几旁坐下。
“怎么许久不见,你反倒生疏起来。”她微微地笑着,轻轻地说着。
她每一开口说话,便叫我恍如隔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还不知道形期的时候。
“尝尝我的茶。”她道,“没想到我在这个地方能种出来吧?”我微微一笑,接过茶来,真的没想到,竟是八百年前的滋味。
天后拾起我的手,仔仔细细地握着,抚着,她流泪的时候,竟还在笑着:“这是容弦牵过的手吧,仿佛有他的味道。”
我被这个突兀的动作弄得有点害怕。
“别紧张。”她抬眼看着我,“我只是有些想他。”说着放开我的手,轻转罗袖,背过我拭泪。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想到了母后。
“娘娘如此伤心,为什么不回去呢?”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有些后悔,我怕触到她的痛处。
天后勉强笑了一声,落寞地摇摇头。我扶着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却无从说起。本以为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觐见,却因为她是容弦的母后而显得沉重。
“你有没有听过‘尘茹海’?”她忽然这么问。
“嗯。”我当然听过。天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已是湿漉漉的红:“我便是那个将心铺成海的女神。”
我没有太惊讶,曾经她与先君的爱情也是羡煞神界的天作之合,再浪漫也在情理之中。
“自从先帝离开我,我便再也不忍心看容弦。”天后的声音明显有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们父子太像了,像到我每次看见容弦,就恍惚先帝还在我身边。”她看看我,面容竟现出微红的娇羞,不知因为哭泣还是幸福。
总之我不想要打断。
“我来这里,纯粹是逃避。”她埋下眼皮,自顾自地笑了笑,“我把容弦留在天宫,再不见他。”她抬起头来对着我笑,感觉那么远,那么沉沉得像是远古的一段神话,被流光匣贮存到今。
我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我没有流泪,我明明已经彻底感动了。
“让我抱抱你,栀回。”天后冷不防的一句话,拉回不久前的记忆。我张开双臂拥抱她,像是抱着容弦。
天后瘦得像一片叶子,轻轻埋头在我的肩上,言语哀切:“爱上他,就是一生一世的朝圣。你或许觉得我自私,但我这一生,所有的眼泪都在为先帝流,就像你,将只为容弦哭。”忽然鼻子一酸,这话怎么会这般让我心痛。
或许天后之所以住在次回山,只因这里的苦寒。当心悲伤到几乎快要死去的时候,这寒冷可能会让她麻木一点,是不是就不那么痛了。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男子爱上一位女神,之所以称他“男子”,是因为他当时还没有飞升成上神,虽是天生仙胎却不能领受神职。女神瞧不上他,又摆脱不掉,便想了个为难的法子——将心铺成漫无边际的大海,让那男子用微尘填满。她以为男子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一百二十一天之后,传来太子昏死在海边的消息。
一百二十一天,日日夜夜,那男子都在掀尘填海。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天族传说,没想到,竟是容弦的父母。那段爱情的结局很美好,再后来却很悲伤。
这世上,最痛苦不过物是人非,最伤心不过睹物思人。天后不敢再看容弦,不敢留在天宫,只因思念太可怕。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苍然的,这一次拜见,什么国事也没有说成。只有天后那双泪眼,久久地沉在心底。
容弦,我好想见你。
被我刺伤的那头凶兽叫穷奇,剩下的那个,叫玄蜂。
人间忙着洒扫门庭,恭送花神的时候,玄蜂在歧穹山蛰死六个人。
歧穹山,辛绽去探查过。
“当日我去那里时,山上空旷得很,植物单一又矮小,根本藏不了东西。我围着山体细细查看了一番,只有一个小山洞,住着一老一小两个梧桐仙。”辛绽听说玄蜂在歧琼山伤了人,大吃一惊。
辛绽虽是年少,但不至于误事,这番话肯定是实话,再说都过了这么久,谁也不能保证期间会发生什么。
我略想了想,道:“辛绽你也不要着急,这又不是你的错,我们先去看看再说。”
我刚起身,华辰便拦了我一下,道:“我们去便好了,你一个女王,整日里跑东跑西的。”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这是怎么说,我一定要去。”
华辰估计也没真心想要栏我,只稍稍坚持了一下,我们三个便一起出了门。
我见过翠微山的美,再来看看歧穹山,真真感叹世间不公得很。偌大的山体有大半是裸露的岩石,难得的几根草木也生得瘦骨嶙峋,我很奇怪,那两个梧桐仙在这里靠什么活下去。
“可怜。”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华辰看了我一眼,哼哼笑了两声。他一向没什么上心的东西,这素未谋面的小仙自然更不入他的眼。我默默地跟着他俩,飞到山顶上。
“那仙洞在什么地方?”我可能有些心急。
辛绽领着我们寻到那个洞口,乖乖,实在是……实在是玲珑得很!我恐怕华辰和辛绽都钻不进去。
“小桐,小桐?”辛绽敲着洞旁的泥块,叫着。
我很好奇,探头往洞口看,冷不丁里面冒出个头来,是个黄口小儿。
“做什么?”那小仙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不在。”辛绽将一直背在后面的手一伸,不知何时他手上多出个瓶子来。
“苍然河的仙露,要不要喝?”梧桐仙,可不是喝露水的么!
那叫小桐的小仙一下子窜出来,抱过瓶子,甜甜笑道:“你叫辛绽,我记得。”咕咕咚咚地几声,仙露已下去大半。
小桐将剩下的半瓶揣进怀里,转身就想进洞。辛绽一把拉住他,笑道:“好不好喝?”小桐不为所动。“你爷爷呢?”辛绽不放弃。
“掬露去了。”小桐倒是实诚。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啊?”辛绽的声音淘气得可怕,我听得浑身一颤。
小桐小嘴撅了厥,似乎内心挣扎了一番,颇具歉意地道:“听说小房庄那边死了六个人,爷爷不让说,好像是个凶兽做的恶,爷爷不让说。”
爷爷不让说,爷爷来了。
爷爷长了一把花白胡须,几乎拖到脚面上,这也不算很长,因为爷爷才比小桐高了半个头,连辛绽的腰也够不到。
见到我们三个,特别是看见辛绽,爷爷手里刚收的用梧桐叶捧着的晨露都洒了。
“老桐,你上次是不是骗了我?”辛绽一针见血,将那老桐着实吓到了。
结果可想而知,有华辰在,什么话问不出来呢?
原来早先这里气息不寻常时,是一个魂魄凝结时支持不住,落到这个山头上,老桐瞧见了,可是胆小怕事,不但放走了那东西,还把山上仔细清理了一遍,所以辛绽什么也没查到。
我想都不用想,那魂魄一定是形期的。这次玄蜂作恶,老桐又看见了。
“带我们去小房庄。”辛绽道,“你身为苍然小仙,见死不救,这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要抓好。”
老桐一听,噗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一张老脸哭得稀里哗啦:“主上开开恩,小老儿还得保命,若是被那恶神知道小老儿告的密,连小桐儿也活不成了啊。”
我生平最受不得眼泪,如今一把老骨头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真真是心软了。
“你指个方向便罢。”我道。华辰和辛绽都没有反对。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小房庄的景象让我不敢触目。
封尘子正在搜查着,见到我们来了,忙乱着施了个礼。“不要顾及我们了,你快些继续。”我道,“找到什么痕迹了吗?”
封尘子道:“这次算他们倒霉,那玄蜂蜇人的时候,微臣正在附近,听到声响便即刻过来了,已经派了一队神兵循着气味追去了。”
“你怎么留下了,一队神兵管什么,那玄蜂是何物你又不是不知道,弄不好神兵都得死!”华辰怒火冲天,“往哪里去了?”
封尘子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愣愣得直不回话。“你倒是快说!”我也急了,不禁提高了音调。
“西面,气味估计还没散。”
华辰和辛绽赶忙追出去。
封尘子涨红了脸,看样子很是不安。我龇龇牙,勉强笑了笑,道:“你也别怪他,这凶兽害人,你怎么不亲自去捉呢,那神兵虽是神,怎么能比得上凶兽的法力呢?”
封尘子满脸愧色,道:“微臣也知道要追,只是微臣管的是巡查人间,玄蜂来过便可能留下什么毒液,微臣不把这里好好排查,若是害物弥散开去流成瘟疫,岂不是大害了,微臣也是顾不得头尾啊。”
听着也是一番道理,我只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我也没什么事,便在一旁给他打打下手。
不做不知道,这巡查也是个体力活,我聚些法力在掌心,再推向地面,若是哪里有毒物,掌力便可以感觉到。我就这么施着法,有人从我脚下经过,当然他们看不见我。
村子里有哭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有些烦躁。
玄蜂没有抓到,一队十六个神兵死了十二个,剩下的也中毒失了神力。华辰因此对封尘子很是介怀。
我将此事写成折子奏给容弦,我从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对话。折子送出便石沉大海。也好,这本是苍然的事,天族可以不多过问。
一直以来,我都全心全意地相信容弦,即使是现在他避而不见,我仍然相信。他已经等了我八百年,这一个月我还等不得么?
只是,下次重逢时,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声音。
可能女神和女人一样,都要有些小性子才对得起“女”字。所以我打定主意,再见时,虽说我心里不怪他,却也要装出几分气恼的样子,否则这样的事成了习惯,我怎么受得了再等上一个月?
我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每到夜晚降临,我便在樱和宫顶遥望天宫,有时候,想着想着会流泪,会自言自语地质问容弦:你不是说再不让我哭,现在我哭了,你又在哪里?可见你的话也不可信啊!想着想着我又会笑……我想我是疯了。
侞青渐渐摸清了我的习惯,即使我不设障她也不会来叫我。只是樱和宫的床,从此空置了下来。
有点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