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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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有做你爱吃的……”若水一手小心的端着饭菜，一手推门进入。没想到看到眼前的景象之时，手中的食物一下就被打翻在地。精心烹调的佳肴尽数掉落地面，碟碗粉碎，汤水四溅，将少女的裙摆也染污了一片。但此时，若水显然是没有心情去关心自己被弄脏的衣服的。
“这是怎么了？妈妈，你还好么……呜呜，你别吓我！”只见床上躺着的纤弱女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床边，整个人半落不落的，只差一点儿就要掉下床去。这还不是最让若水惊恐的，让她惊恐的是母亲嘴角那深红干涸的血迹。斑斑驳驳的，延伸到那件纯白色的里衣前襟上，开出大朵大朵的血花。血花深深地扎根于女人的身体深处，片刻不停地吸取着养分。好像是已经倾尽了这个人所有的生命力一般，她的脸色一片惨白，毫无血色的皮肤之下隐隐可以看见青色脆弱的血管。若水扶稳了母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这一刻她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般，若水的动作轻柔到如若无物。
拜托……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离开我！心中一边祈祷着，若水一边将手搭上母亲的脉搏。近乎是心惊胆战地，她的指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着。快点镇定下来！若水，给我冷静一点！但即使是这样默默地鼓励着自己了，若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惶之情，但是手指的颤抖倒是终于停了下来。由此，若水才摸到了之前差一点就被自己忽略掉的小小搏动，她顿时大出一口气——还好，还在跳。指腹下的动静虽然极其的微弱，但切切实实的，若水能够感觉到，妈妈的脉搏还是在跳动的！
从来都没有什么时候如同这一刻般的，若水从心底深处感谢着苍天。老天爷从她那儿已经夺去了太多——热情如火的晓瑶姨姨、严肃但温柔的爸爸、自己所渴望的像普通人一般的自由生活——这些她都已经没有了，在很早以前就被剥夺走了。而现在，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除了嗣清以外，妈妈就是她最重要的人了。
动作轻柔地为妈妈盖上锦被，细心地掖好被角不让冷风透进去伤到妈妈的身体，若水就以极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这时候，温大夫正好在张家做客。真是太好了，温大夫的医术极为精湛，对于妈妈的病，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抱持着这样的希望，若水一头扎进了张家客房所在的院子，找准一扇雕花木门就心急火燎的敲起门来：“温大夫，温大夫，您在不在？我母亲的病情恶化了，能不能麻烦您去看一下？”即使内心的焦躁快要将自己点燃了，若水还是谨记着母亲的教诲，有礼貌地轻声细语道。只是若是仔细听的话，不难听出其温柔语气中那一丝难掩的焦急。
温青尹这时候正拿起筷子准备吃下人刚刚送上来的晚膳，一听有人突发急病，也顾不上那份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动过的美味佳肴了。只是快速放下筷子，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诊疗箱就开门匆匆跟着少女赶去。
“张小姐，是令堂的病情又恶化了么？你先跟在下大致说一下情况吧。”走在路上的时候，温青尹突然询问道。看着少女那紧张到不行的样子，他就想着是不是可以借着说话的时机让少女就此放松一下。不然，说不定晓芸夫人的病还没好，这个少女就得先一步倒下了。
几十年来，他醉心于医学，时常云游四方救死扶伤。因与张家族长交好，时不时的他也会在张家小住一段时间，为张家的族人检查一下身体。所以对于这个叫若水的少女，自己也算是熟悉了——毕竟这十几年来，每次一来张家，他都得去晓芸夫人那儿一趟替她看病。这个少女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母亲不分日夜、细致入微的悉心照顾，自己也是看在眼里，并且极为欣赏的。
他知道，张家人普遍长寿，也许这个被他看作为孩子的少女，真实年龄比他小不了几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若水这孩子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己却总是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心疼——大概是因为若水与自己那个儿子看起来年龄一般大小的原因吧，仔细想来，这两人也是一样的表面上性子温柔谦和、一样的骨子里倔强到不行那类人啊。轻轻叹出一口气，温青尹内心充斥着淡淡的无力感。既有因为身为医者却无法挽回晓芸夫人生命的无奈，也有对少女这么殚精竭虑地为母亲的病情奔波，到最后还是要迎接那残酷的未来这个事实而感到一丝伤感。
“我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晕倒了，同时伴有咳血的症状出现。而且出血量……不少……”若水的声音带着担心和焦急，隐隐之中也透着点点哀伤。也许在潜意识之中，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吧。
“在下知道了，虽然身微力薄，但在下一会儿定然会会倾尽全力对令堂进行治疗的。”温青尹谦和但又坚定的回答道。其实不用若水说他也是知道的，那位夫人的身子已经是到了一个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只怕是……而之所以要挑起话题，也不过是他要借着谈话的由头，针对少女紧张焦躁的心理状态予以舒缓罢了——以现代的眼光看来，这个大夫已经有了心理治疗的基本概念了。
“张小姐，你是几时发现令堂这种状况的？在下的意思是——这种咳血的症状是几时出现的？”温青尹探了一会儿女人的脉搏，沉吟片刻之后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母亲竟然还有咳血的症状出现……不、等等，这么说来，之前我已经发现母亲时常会咳嗽了。但她当时只是告诉我感染了风寒……该死！我太大意了！都是我没有注意到，才会在病情恶化到这种地步之后才发现！”若水痛苦地握紧了拳头，内心的自责快要将她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温青尹眼中露出一丝不忍，最后还是咬咬牙将事实说了出来：“令堂的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只怕是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若水震惊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正好撞上了脚边的凳子，木制的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但她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甚至是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过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失礼的，紧走两步，若水上前就一把拽住了温青尹的手臂：“没有多少时日，是什么意思？”并不是不懂大夫的话意，正是因为太懂了，她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如此越矩的行为。自古以来，男女授受不清，即使早已进入风气较为开放的民国年间，张家这种古老大家族的规矩还是森严得厉害，但若水此时又怎么顾得上什么淑女风范、什么家族教育？只是一个劲的拽住那儒雅清俊的男子的手臂，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美好的答案。
但现实如此残酷，就算若水再怎么不想相信，还是只能无力接受。看着温大夫眼中那一丝抱歉，若水的心慢慢地冷了下来。
“咳咳……若水……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赶紧放开人家温大夫！”一道虚弱中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一室死寂。
“妈妈，您醒了？！”若水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一把松开拽住大夫的那只手，激动地急速跑到床前，细细地观察起母亲的气色来，“感觉怎么样？妈妈您的病情已经这么严重了，之前为什么不说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说到最后，少女的一向温婉柔和的嗓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沙哑。
安抚地抬起手揉了揉女儿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只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晓芸所有的力气。即使这样，晓芸的尊严还是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太过虚弱无力。强打起了一点精神，晓芸在若水的搀扶下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温大夫，让你见笑了。我这女儿虽说年纪不小了，却还是如此的不懂事，希望你见谅。还有，这次真是麻烦大夫了，这么点小事，还有劳你特意跑一趟。”说着就想下床向温青尹行致谢礼。
这可吓坏了若水，好说歹说终于打消了母亲下床给大夫行礼致谢的打算，才算是长舒一口气，在母亲的示意下向男子行了一个礼，柔声道：“温大夫，这次多谢您的帮助！”
男子见此，急忙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多礼，济世救人本就是大夫的本职工作。
“若水，你帮妈妈打开柜子右边的那个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晓芸轻轻的唤了一声女儿，就像是极度劳累一般的又喘了几口气。
虽然有点意外母亲这时候让自己拿东西，若水还是听话地按照母亲的指示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串色如碧玉的佛手珠：“妈妈，是这个么？”
晓芸眼睛一亮，就示意女儿将那串佛手珠拿给她。略带着怀念的，晓芸轻轻摩挲着佛手珠，好像回到了曾经的日子。
眼前母亲那轻柔抚摸珠串的样子，让若水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感觉。大概之前母亲咳了那么多血还是想要下床、最后晕倒在床边，就是想要拿这件东西吧。这样看来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串佛手珠，一定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吧……
看着眼前两人各自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温青尹便准备告辞离开了。临走之前，他将少女单独叫到外边，递过一张药方，细细叮嘱道：“令堂的病情，在下实在是无力回天，真是好生惭愧。但是按照这张药方，服用药物的话，兴许还能够拖得一时半刻。不过终是拖延时间之举罢了……哎……”似是想到了什么，温青尹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点了点头，虽然内心悲痛万分，若水还是有礼地接过药方：“温大夫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我知道的，如果没有温大夫的话，母亲恐怕早就……现在我只想知道，凭母亲的身体，到底还能支持……多久？”深吸一口气，止住就快要掉下来的泪水，若水艰难地把一句话说完。
看着少女强作坚强、声音中却透着哽咽的样子，男子忍不住伸出手，像是安慰自家孩子一般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发：“若水小姐，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哎……实话说吧，令堂的身子，只能再坚持一年。如果好生休养着的话，至多两年吧……”即使不忍心，但就算再痛苦，这种事情还是得接受。病人家属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同时他也相信着，这个少女是可以坚强地直面残酷的现实的。
少女听闻此话，凝重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温大夫儒雅出尘的身影渐渐远走，终于忍不住瘫倒在地上小声抽泣起来。
听着屋外那就算极力压制还是时不时漏出来的一两声哽咽声，晓芸的眼神充满了无奈，刚刚两人的对话，以她的耳力，早已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若水，我最爱的女儿，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才让你这么伤心。但是不得不承认，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件事情之后，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儿的、轻松和愉快啊……
温柔的看着那串佛手珠，晓芸喃喃低语道：松哥，这是当年你送给我的，还记得么？你说，这佛手珠是最为辟邪健体的了。但我怕下斗的时候有所损坏或是丢失，而一直都舍不得带上。现在看来，是不是辜负了你一片心意呢？但是我可没有后悔哦，若水已经长大了，也有了值得依靠的人，我也便放心了。看来不久之后，我就会来找你了呢。
窗外月色清冷的光辉洒进来，将黑暗的房间映照的亮如白昼。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人与月相望，中间隔着光年的距离，光阴似水流年。月光照无眠。我的余生，大抵就是这样子在无数个清冷幽静的黑夜中度过吧。
但是现在，我竟然奇迹般的一点也不感觉到难过哦！如生如死，未接近死亡的人不会珍惜生之宁静。同理，若无悲，又何来生之快乐？松哥，到如今，我的脑海里全部都是与你相处的那些朝朝暮暮，陪我进入甜美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