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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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夏夜。
漫天星辉闪闪烁烁，银白色皎洁的月光温柔洒下，流泻出一地月白风清。
若水和嗣清正坐在天井下，抬头仰望星空。
这时候的天空远不是现代被工业污染后的一片阴霾可比的，空气干净清洁到仿佛能嗅出一股清甜的味道，深呼吸一口，好像整个人都在瞬间由内至外被彻底净化。夜空深邃苍蓝，绵延无际，就像是一整块毫无杂质的深蓝水晶，干净到无暇。夜风轻轻拂过发梢，温柔缠绵，带来幽幽的花香。
若水看着一旁专注望天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管过了几年、长到多少岁，发呆望天这个兴趣爱好倒是丝毫没有变化啊。除了个子长高了很多、眉眼之间也越见精致起来了以外，这孩子，倒是跟小时候一样的闷。
这是嗣清搬到若水的院子里住的第四年。这几年，母亲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是越来越不好了。若水虽然着急，但已是束手无策，只能够尽己所能的好生照顾着。不过张家倒是着实过了好几年平静安稳的日子。在这段短暂安宁的时间里，若水和嗣清只是每天做好训练、学习知识，不断的充实自己。
时间好像缓慢流淌的水，细细的流逝，让人恍惚之间产生一种岁月绵延无际、生活将永远这般持续下去的错觉。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错觉罢了，若水隐隐之中有一种感觉，这种安宁是建立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之上的。只要其中的一个支点支撑不住，张家这座千年的大厦就将在须臾之间倒塌崩碎成点点尘埃，湮灭在世间。
“再过三年，你也该十五岁了啊，有关于放野这件事，你有把握么？”若水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想要打破这略带着点沉闷的气氛，便随便找了一个话题。
其实若水也不用问这种问题，这几年，嗣清是有多努力的学习锻炼自己，她都是看在眼里的。那种拼命劲儿，即使是她，都有点比不上。所以即使是危险万分的放野，若水也是对嗣清充满了信心。再过几年，这孩子肯定会变得更强的，他的未来，绝对不可限量，若水是如此深信着的。
“恩”少年清清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若水本来是没想到少年会回答他的，一听见这声回应，还颇有些意外。
“话说小嗣清也长大了啊，以前那么小小的一只，我一只手就抱的起来，现在也快长到姐姐肩膀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再过几年，看来姐姐也要嫁人了啊。妈妈这几年老是提这个话题，也许我真的算是老姑娘了？”
若水也只是开个玩笑。自从十八岁以后，她的时间就好像定格了一样，光阴再也无法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千百年后她老死的时候，大概还是这个年轻的样子吧。
这是世上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但是这是有强大的副作用的。离魂症——这种家族遗传病一直以来就在纠缠折磨着张家人，一代又一代。同时，张家还需要守护那个所谓的关于世界终极的秘密。这份责任，也是一个重担，压在了张家人的肩上，几个世纪都没有卸下来。
若水说不清这样子是好是坏，既然得到了什么，在同时就必然会失去什么。等价交换是这个世界的真理。若水也想不起是谁说的了，“人没有牺牲就什么都得不到，为了得到什么东西，就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这句话她深以为然。不过前段时间，宗家好像发布消息说，他们有办法消除长生所带来的副作用。若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还是假，只是她隐隐之中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情，大概并不会有那么顺利。
“嫁人？”张嗣清的语气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若水没有在意少年的语气，只是略带惆怅的道：“是啊，嫁人。其实早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命运就已经被定下来了。因为我是这一代、不，或者说是好几代以来所出生的血统最为纯正的女孩子了，所以早就被内定为下一任族长的妻子了。呵~是不是听起来还不错？作为张家除了起灵以外最高贵的人，财富、地位什么的对于我来说唾手可得啊……”
若水自嘲的笑了一声：“可是有谁问过我到底想不想呢。但就算不想，又能怎样？我知道在张家这个地方，我只能接受这样的人生，我无法逃脱亦无力挣脱——这份亲情的枷锁。这个偌大的张家，锁住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还有我的灵魂。我知道大概以后会嫁给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也许是张海潮，也或许是别的哪个张家子弟。纵然不情愿，我也会微笑着去接受。毕竟我的根在张家，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一切都在张家。可以说没有张家，也就没有我张若水。所以纵然羡慕爸爸妈妈那样的如火爱情，纵然想要有一个可以与我相爱相守一生的人携我远走高飞，但我依然会微笑着去接受这早已被规划好的人生——毕竟对我来说，人生并不仅仅只有爱情，亲情，才是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爸爸已经不在了，他死前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我嫁人。而妈妈身体越来越差，常年卧病在床。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张嗣清抬起头，只能看到若水微微勾起的嘴角，笑的很美，也很让人揪心。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鬼使神差的冒出了一句话“如果是嫁给你喜欢的人，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伤心？”他用阗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张若水，仿佛若水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就将是他整个的人生。
“喜欢的人？那当然好啊……但是哪有这么容易……张家这么多人，不说分家，就是宗家的人，到现在我也不认识几个。那些人，于我来说，亦只不过是陌生人罢了，何谈喜欢不喜欢……”若水冷静的说出这句话，身周却是围绕着一缕散不去的忧伤。
听到若水这么说，嗣清却是微微柔化了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既然如此，等我！”他说的坚定，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只觉得内心中有一种浓郁激烈的感情在翻涌。这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情。
平时都不笑的人，一笑起来就会格外的令人惊艳，张嗣清这时候就是这种情况。就像是雪山之巅迎着朝阳初初绽放的冰凌花一般，在阳光的映照下，决然盛放的美。
若水不知道嗣清让她等什么，只是在这一瞬间，仿似被少年的微笑所蛊惑一般的，极轻微却又极坚定的，点了一下头。
世界，搁浅在你我对视的那一瞬间。
我们在此许下约定，纵使世易时移，这份约定永不褪色。
即使还是懵懂不知情滋味的年纪，但月光下的这一幕，却是永远刻印在了少年少女的灵魂里。这种感觉并不仅仅为记忆所承载，还为灵魂所铭记。
谁也没有发现的，在两人指尖，那渐渐纠缠蜿蜒的红线。
……
1927年，元月。
“什么？放野？！”少女的惊呼声低低响起，“怎么可能呢！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家嗣清才十三岁！按照一直以来的规矩，张家的孩子不是到了十五岁才会出去放野的么！”
若水不禁有些焦急，虽然族里没有明确的族规规定十五岁的孩子才能参加放野。但对于张家的孩子来说，十五岁是一个分水岭。这个年纪的孩子虽不及大人，但其身手和弹跳能力已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十五岁参加放野展现自己的力量，在家族中崭露头角获取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已是大家都约定俗成这么做的了。但想不到这次，竟然出了岔子。
“不行，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张管事，您在仔细看看这次放野的名单！”若水有点焦躁，好像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管不顾的涌上心头，纠缠不去。
管事的也有点不解，翻开名册看了一下，然后肯定的道：“不会有错的，这一次参加放野的孩子算上张嗣清共计一十六人。虽然张嗣清年纪还没到十五岁，但未满年龄便参加放野这件事情并非没有先例。说到底，十五岁只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年龄，以前也有不满十五岁的孩子参加过放野。如果成功通过了，家族对其评定反而还会比一般孩子高出很多。”
若水略略冷静了下来：“就算是未满年龄便参加放野，那也是自己本人觉得自己能力足够，然后自行向族里申请放野的吧？可是我家并没有人向上申请嗣清参加这次的放野啊！毕竟他年龄还那么小，放野又是十分十分危险的。不行，还是麻烦管事将嗣清的名字从这次放野的名单中去除吧！”
“可是，若水小姐，这份名单已经在昨天便上递给族长过目确认过了。现在我下到各处院子，只是向大家知会一下放野的具体开始时间罢了。这件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没法儿改了啊。”张管事略微有点为难，这种上头已经敲定了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管事能自行做主说改就改的。
若水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对，明明没有人申请嗣清加入这次的放野，他的名字却出现在了名单上。隐隐之中，若水好像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还是不行，我不能眼看着嗣清去参加这么危险的事情，他还太小。我去找族长说一下吧。”
正要走出院子，若水却被一个身影拦下。
是张嗣清。
少年穿着青布长衫，略带着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看来简直是弱不禁风。即使这几年若水有好好为他补充营养，少年却还是那么一副瘦削的样子，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
一看见眼前正是刚刚谈话中的主人公，若水微微有点诧异：“嗣清，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演武场锻炼么？”
“我做完了。”少年清淡的声音好像冲走了若水心中的一丝焦虑。
“嗣清，我现在要去族长那儿一趟，在家里先等我一会儿啊。”若水打了一个招呼，就准备越过少年直奔族长那里去。
没想到又一次被少年拦下：“不必，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这次放野，我参加。”
听见嗣清这么说，若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小嗣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放野可不是儿戏，你身手还太弱了，不足以应付放野过程中出现的危险的啊！还有——”说到这里，若水微微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十分不对劲。好像是家族里有谁想要置你于死地一样，故意这样安排的。明显是不想让你继续活下去啊！所以，嗣清，听姐姐的，不要去！”
哪知少年反而用冷静的眼神看着若水，淡然却坚定的道：“我有个必须拿到手的东西。这次放野，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也是个机会。”
“可是嗣清……”若水本还想再说什么，但一看到少年坚定的眼神，想到少年那不留回旋余地的话语，终是放弃般的叹了口气。若水知道这件事，她再劝也是没用的了。这孩子从小一向无欲无求的样子，但是一旦下定决心，却绝对会做到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哎——那好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若水无奈地道，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恍然之间发现，这孩子似乎已经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七章
